正文 第九十五章

我回到旅社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走廊里仍舊那個老樣子。老樣子的光芒,老樣子的牆壁,老樣子的台階。我無心吃晚飯,我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然後我鑽進了被窩。直到很久,我冰冷的身體才緩和過來。在這個時刻我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唯有睡覺。可是我又始終睡不著,這個時候被窩裡已經很暖和了,以往教授總是先我上床的,儘管我給他洗過熱水腳,但是我上床的時候他的腳早已經冷去了。我的腿在被窩裡驀然地有一種陌生感,教授的那冰冷的腿不見了。在以後的幾天里,我強迫自己相信生活的區別就是在這個冷腿的缺少上,此後一段時間內也確實迷迷糊糊地相信了。

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看見晚上的光亮像一艘水中的船一樣沉了下去。那光亮的消去使我又不得不想起了教授。他的屍體在天花板上翻滾著,然後慢慢地不見了。外面的小雨忽停忽起,飄飄忽忽。我想起這些日子來,教授的音容宛在。我的腿腳儘管伸直了,但是還習慣性地撇在了一邊。這個夜晚,是我一生中最難以度過的夜晚。我無法入眠。我輾轉反側,就是睡不著,我怎麼能睡著呢。就在我翻身的時候,在我的身下,隔著一層被子,我感覺到了一個硬物。最後我被一種奇怪的念頭抓緊了。我想,我忽然想起來了。隨即我便從床上一躍而起,然後摸索著找到了那根燈繩。燈繩咔的一聲響了。果然是那個本子。我剛才恍恍惚惚地竟然疏忽了它。我坐在那張椅子上翻讀起來,那些文字使我頓生感慨,儘管我和他朝夕相處好一段時間,可是在這個時候,我才覺得自己真正地走近了教授。

下面的便是教授隨意地寫在那個本子上的文字,我覺得完全是一首兩行詩。

夜晚啊,這如期而至的災難,有誰還迷走在銀色的白天。

儘管就只有兩句,看樣子也只有兩句,我覺得寫得十分好,文字很迷人。我猛然間內心裡湧上來了一股遺憾。在我們朝夕相處的日子裡,除了教授偶爾地提到我的寫作,也就是偶爾地提一提,因為我並沒有表示多大的熱情。我們之間幾乎從沒有深入地去談過什麼文學,因為我以為文學畢竟是個人的事情。個人的理解也各有偏執,真正做到深層的溝通,是很困難的。但是做這種努力還是可以的。不過現在我是沒有機會去聆聽了,我不得不感到了遺憾。上引的兩行詩是我在隨手翻閱的當中看見的。從紙葉和字跡上判斷,這顯然是教授最近寫的。

我願意將之作為一種詩學上的榜樣。在我陸續的翻閱中,我發現有一些我確實不懂,這涉及很高深的專業知識。儘管我是學的這個專業,但是由於我的志趣在他處,從某種程度上講,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淺薄之人。那些生物學知識確實是一個皮毛,以前聽教授講課也是靡靡沉沉,這我須得承認。有些則使我感到了驚訝。除了部分的信外,他寫給成青的情詩就好幾首。這些信便是在我的驚訝範圍之內的。在這本不起眼的本子中,我還看見了教授很多的夢境和囈語。它們已經為我所用,在不同的角度和處所進入了我的小說,在我的想像中,它們已經融為一體,難以割捨。

說實話,正是那些文字和我度過了一個個不眠之夜。就在這個晚上,我知道我發現的是一個新異的世界,它們使我增加了信心。也是從那一個晚上開始,我才真正開始潛下心來繼續著我的那股異乎尋常的文字熱情。我甚至忘記了孤獨和痛楚。

我的淚水早已經在我的臉頰上乾涸了。

另外我必須附加說明的是,我在桌子與牆壁的夾縫裡還發現了一張便條。看樣子本來是一封信。後來大概是寫不下去,或者是其他什麼因素,落進了夾縫裡。紙條的內容如下:

鎖歡,你好。

從現在起我似乎已經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了,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我覺得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這個語焉不詳的紙條,我無法了解更多的內容,一開始就錯了,是他的興趣還是他的婚姻,其他?我無法知道。他有勇氣面對的到底是什麼?死亡,命運,愛,情慾,還是疾病?或者其他什麼虛妄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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