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三章

人們在張禹的老師緊握的手裡看見了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內容已經被水泡得無影無蹤,人們扳開了他的手,他的手心露出了一個紙團。紙團上的字跡模糊得無法辨認。誰也不知道他在最後的紙上說了一些什麼,這是一個徹底的謎。

當天的下午冒著雨,將教授埋在了一塊遠遠的荒地里,可以說是就地辦事,只能這樣。在雨中的張禹那個時候一下子變得那麼鎮靜,開始的柔軟無力消失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或許是由於環境使然吧。他站起身來,懇求那些人好事做到底,費了很大的口舌,那些人好不容易才答應幫忙。張禹打算將屍體先弄回房間里,然後再伺機與教授的家人聯繫。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這樣,他們說,即使他們答應了,旅社方面也是不會答應的。怎麼可能將一個死人放進旅社呢。再說,那一次的事,說著那些人就緘口不說了。很顯然張禹清楚是指那一次紅刀子捅人的事情。張禹清楚,在他們的眼裡,他也是一個陌生人,人家幫你就算不錯,還有什麼苛求呢。

雨還在落著,草地上已經響起了一些返回去的腳步聲,他必須決定。

就地埋掉。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了,有人這樣說,你不能做無用功啊。

難道你把你的朋友這樣運回家嗎?有一個人已經顯得不耐煩了,他在雨水中喊道。

在當時的情形下,張禹只得當機立斷,他沒有選擇。

張禹開始和那些人忙乎了起來,為了使教授的墓地體面一點,張禹決定將這裡團轉的草割掉。由於一時找不到刀之類的利器,他就用手拔。他蹲在地上不停地拔著草,教授的身體上滲出的水跡愈來愈清楚地匯入了草莖下的小小水窪。

那些人給別人掘墳的勁頭是那麼足,這讓張禹當時真有點吃驚,他們埋頭苦幹著,汗水與雨水交織在一起。坑愈來愈大,愈來愈深。這使張禹不得不想起了那一次為那對無名男女掘墳的經歷。當時他幾乎是被脅迫著跳下去的,踩著鬆軟的令他幾乎站立不穩的土揮動一鐵鍬一鐵鍬的。因此他為那些人的古怪的勁頭感到驚訝,這個坑似乎要比他上次參與的那個坑還要大一些。

教授幾乎是被那些人扔進了坑裡,他們甚至沒讓張禹動手,一個抓腳,一個抓手,另一個托著身子。在空中晃悠了一下,隨著他們一聲吆喝,張禹聽見了教授的身體重重地摔在坑土上的聲音,張禹覺得這太過於殘酷了一點,他剛將那雙拔草的手伸去的時候已經為時晚矣。還沒有等他再看一眼,那些人已經揮動了鐵鍬。土在他的身上彈跳著,滾落著。慢慢地愈來愈多,他們的動作顯得非常利索。土不停地從空中降下,土坑慢慢地填了起來。

張禹跪在地上,手機械地還在拔著草。人們慢慢地從他身邊走開的時候,他都沒有什麼感覺,有人跟他說話,他似乎也沒有聽見,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可是他抬頭看時,那些人踩著潮濕的草地已經愈來愈遠。草地上響著他們的腳步聲,張禹將小腿向前一推,便全身癱坐在地上,那一刻他空蕩蕩的內心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草,他正努力地將之除去。

張禹當時擔心的倒不是如何去向教授的家人交代,他擔心的是那些荒草像大水一樣漫上來湮沒了它。那些草似乎嘩嘩地向他奔了過來,他必須向它們奔過去,就用他那雙手。張禹覺得自己這雙伶俐而且不顧一切的手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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