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九章

張禹坐在房間里,第一次感到了內心的慌張。他無心再繼續下去,紙上的黑暗愈來愈大,像一個硬塊。外面的雨聲飄飄忽忽,他不知道教授到哪裡去了。這確實是他擔心的事實,現在終於來到了。在張禹看來,這不亞於一個災難。事實上,這些天來在內心裡他已經無限依賴著教授的,而現在人頃刻間卻不見了蹤影。他的身體內像坍出了一個大洞,他盯著牆上的斑點出神。他甚至沒有勇氣看著敞開的門。門口空蕩蕩的,台階一節節地向下而去,上面什麼也沒有。他希望教授出去轉一轉,僅僅是轉一轉。教授不停地和他讓座的時候,他已經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一點什麼了,只不過他沒有完全放在心上,在他的意識中也不可能將那層現實往壞處想的。現在準確而且令他不知所措的到來了。就在這個陰雨的上午時光,張禹看見了事情的另一面目,譬如那些日記,詩篇,還有零散的片斷。老實說,有些東西是出乎他的意料的。不過,他沒有過多地停留在狐疑和思緒不清的糾纏上。他迫切地要找回教授,這才是唯一需要他立即去做的。

張禹尋找的結果令他失望,他帶著一層薄薄的希冀敲響了一扇又一扇門。而一扇又一扇門在他的身後關上,或輕或重的關門聲撕裂了那層薄薄的希望。他想起自己多日前為了自己一些莫名的想法而敲門時的情景,他不禁心頭一緊。那時候他有一個多麼美妙的借口,「哦。我的朋友在你們這兒嗎?不知道他哪裡去了?」而現在卻是借口變成了如鐵的事實。這一層事實不時地提醒著他。他不得不又舉起手,敲響了一扇又一扇門。

他坐在那兒,室內的光線還是半明半暗的樣子。他希望事情不是那麼的糟糕。他的雙耳捕捉著外面的動靜,有一隻黑身的老鼠從床腿這兒往外一竄。這是一個暗暗藏匿的狡猾傢伙,現在乘門開著,到其他的地方去了。這地方實在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幾乎連滾帶爬地下了台階。然後動靜消失了。

直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教授還沒有回來,這使張禹徹底地慌亂了起來。他一時拿不準是不是去先吃了飯再說,說不定,他會在人群中看見教授的。或許他已經搶好了座位。想起了座位,張禹覺得自己昨天在教授的面前喉嚨確實大了一些。或許他為此而早早地準備著,轉了一圈,然後早早地就把位置先佔了呢。張禹假設著,他為自己沒有及時地聯繫到這一層而感到了一絲好笑。事實在他的面前一下子變得明亮了起來。他的心情一下子轉好了點,他想他一見到教授的面,在吃飯動筷子前就向教授道歉。為他那句極沒有耐心極不禮貌的話表示自己的歉意。至於那些關於慌亂間見到的信件,日記,片斷等等隱私的東西,他暫不會提及。以後合適的時候進一步探問又未曾不可呢。張禹拉上門,他走下台階的時候感到了肚子里實實在在的空了。並且他還不止一次聽見發出的腹響。

樓梯上的人愈來愈多,在他的身後聚集著,並且尾隨了下來。張禹想著上次的人滿為患,慶幸自己動作較之以往利索了不少。他幾乎在台階上跳著步子,一直跳到了一張桌子前。那是一張幾乎靠近了樓梯口那個亮斑的桌子。

張禹四處張望著,他希望在人群中看見教授,後面的人擠著他,他向前走著。過道上的無數的腿幾乎要將他絆倒在地,他顧不得向後面的人吆喝兩句。一切於現在無法分開他的眼神。他繼續掃視著。在東南角上又一個人向這邊舉了舉手。他還以為是教授,心頭不禁一喜。可是他很快就發現那個人並不是教授,他的個子要比教授的高挑一點,遠遠地看過去還是比較像的,在人頭攢動的時候,燈光芒在那人的臉上移動著,他看見那個人的臉上有一個黑色的痣,那個將近蠶豆大的痣使張禹剛準備舉起來的手又不得不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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