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六章

這幾天來,他們像是忘掉了那個姓岑的畫家似的。就如他們逐漸地忘記了他們來到這裡的目的一樣。他們的確忙於自己的創作了。當然畫家也應該忙他的,各自忙各自的,自然就會忘了。忙起來都會忘我的境地,更何況別人呢。這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就是這情有可原的事實下,畫家出現在房間門口的時候,幾乎嚇了他們兩人一跳。畫家的臉色不怎麼好,看上去整個人憔悴得很。張禹覺得他們虛掩著的門幾乎被他撞開的,他感覺到門框及時地支撐住了畫家的身體。畫家現在倚在門框上,他的愈來愈短的頭髮使他的臉看上去更加圓了一些。

他們盯住他看,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聽見畫家綿軟的聲音。

我,我就是想過來聊——聊,聊聊——

他的話音里還有一絲不易覺察的慌張。

之後,他們不得不放下手頭的事情,教授本來將最後的部分抓緊一點的,而張禹則幾乎沒有什麼事情了,要說有事情的話,那就是他將要給教授準備洗腳水,然後服侍他上床。之後他才會找到時間的縫隙,還有一個恰當舒服的位置,重新和那幾個在文字道路上走著的人相逢。他對畫家的到來不再表現出詫異,而是一種儲存於內心類似的溫暖。曾幾何時,他還上門叨嘮過人家呢。床單上的線條顯得十分凌亂,他理了理床單,然後張禹拽了一下畫家的胳膊,示意他坐下來說話。這一點張禹覺得做得很好。教授坐在椅子上,轉過身來看張禹將畫家按坐在床沿上,教授盯著畫家的臉盤看。事後,他告訴張禹說,他在那麼轉身看著的一剎那,他看見的絕對是一個陌生人的臉。那個扎小辮子的畫家的影子怎麼也不能和他疊合在一起。他最後對張禹嘆道,還是留起那個辮子好,那才是一個畫家的樣兒。張禹當時笑了笑,人的固有意識是多麼的牢靠,堅固啊。

其實,張禹也深有同感的。要知道,張禹甚至覺得畫家身上的藝術氣質完全是因為那個辮子,以及辮子上那些斑點的油彩。而現在,在他們的床沿上坐著一個陌生人。一個留著平常的短髮,烏黑的發茬露出白皙髮根的陌生人。

不過很快,他們從自己的恍惚中走出來,他們面浮微笑。

岑畫家忽然猛地一聲哭了起來,他的哭聲使他們兩個人一下子不知所措。

這來得太突然了,畫家的嗓門這兒彷彿久蓄的池閘,內心裡一刻也沒有停止過翻滾奔騰,現在像是缺了一個口猛地瀉了出來。畫家的哭聲顯得很大,他的聲音奔向了走廊,碰撞這斑駁的牆面。教授依舊坐在椅子上,臉上和擱在空中的手有點窘迫。他的手指了指,張禹隨即便將門關上了。

畫家的頭低著,雙手插進了頭髮,淚水嘩嘩流出指縫。張禹站立在旁邊,搓著雙手。教授依舊坐在椅子上,手還是懸擱在空中,彷彿一句欲說還休的話。逐漸的,那種奔騰的嗚咽慢慢地小了下去。這時候畫家插進發叢的雙手捧住了下巴。嗓子這兒還不停地哽咽著。

張禹看見畫家的頭顱在他的手掌上一跳一跳的。這個樣子張禹簡直想發笑,可是他忍住了。

忍住了的張禹依舊搓著手,因為畫家的頭顱慢慢地停止了跳動,他將面對新的難題。畫家將會給他們出什麼難題呢?千萬不要再出乎他們的意料。張禹盯著畫家看,他的目光落在他的指頭上,指頭上還有晶瑩的淚水。教授的手還懸在空中,他動了動,椅子響了一下。它似乎也在調整身心預備和教授一起去承受,去愛,去恨,去勸慰,或者去無言的境地。

可是,畫家卻雙手猛地抹了一把臉,鼻子在五官上抽動了一下,一些殘留的悲痛彷彿被吸回肚裡。抿了抿嘴唇說,沒事了。好了。現在沒事了。

他然後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空中那一節節手指,教授的手指在不停地彈動著。

是的。沒事了。畫家再次地補充道。

這一次畫家在他們那一狹窄的房間里待的時間很長,可以說超過了任何一次。他看著張禹為教授準備洗腳水,還看見教授筍狀的白皙的腳沉入水中。直到教授坐進了被窩,又聊了一會兒之後,才離開。這其實是畫家最後一次和他們共處一室。他最後離開的時候,還對他們充滿了謝意。他不止一次地誇獎了張禹的細心,臨離開掩上門時,他伸頭還對坐在被窩裡的教授說,您真是有福氣啊。他的語氣好像是張禹成了教授的兒子似的。顯然,他的意義已經完全超越了一般的學生的概念。這一點張禹其實也是心知肚明的。

畫家為什麼而哭?張禹直到後來才明白個大概,在他後來的意識中,他認為一個人的意志力有時候是堅如壁壘,有時候卻脆薄如紙。兩者沒有絕對的界限。當晚他們聊天從頭至尾都很小心地避開了這個問題,彷彿避開了一個開花地雷一樣小心翼翼。

這種感覺是張禹從來沒有忘記過的感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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