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三章

張禹到了畫家房間的時候,畫家正將手裡的發茬扔進了窗外的風中,畫家看了一眼,那些黑色的針芒在一絲光亮中紛紛飄零,然後很快就不見影子了。畫家馬上合上了窗戶。

張禹顯然愣住了,直到畫家轉身過來他才看清楚這張熟悉的臉,他的頭髮又削短了。由於削短的頭髮映襯他的臉盤大了一些,現在他的臉型看上去比去掉辮子前要俊朗了許多。大概以前注意力都放在了辮子上的緣故吧。畫家先笑了起來。

他笑著看著張禹,等待張禹的話從口裡流出來。張禹並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屁股順著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像是喘歇了一會兒,張禹終於開口了。

他說,我以為你睡了,我過來只是想碰碰運氣,找一個人說說話。

畫家對他的話感到有點驚訝,不過很快他的臉色平展了下來。他一手撐住床框的鐵欄杆,一手叉在腰間。他問張禹,語調里透出和藹之氣。

你的老師也沒有睡?還再忙著?

張禹點了點頭。坐在那個倒下來的板凳上的印跡似乎還在屁股上似的,張禹習慣性地抬了抬身子,手摸了摸臀部。自從那條板凳進門的那一天起,張禹的屁股一直就沒有舒服過,實際上,他就是坐在幾條稜角分明的凳腿上,他很想坐坐那個椅子,椅子光滑平展的表面一度十分吸引他。大概後來屁股已經習慣,慢慢地也就變得無所謂了。再說,他也不願意去打擾教授的學術寫作。

在張禹這些天來的記憶中,像教授這樣的人就應該屁股像膠粘著似地不離凳面。

他說,沒有辦法,幸虧你沒有睡,否則我找誰,去找誰說說話呢?

張禹聽見自己的話音里有一絲自我憐憫。這是和他的性格不符的,他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馬上改口和畫家談起了其他的話題。他們開始由畫家目前的創作,然後枝蔓開去。

畫家饒有興緻地聽著張禹的講述,他覺得眼前的小夥子確實很可愛。而張禹本人覺得似乎控制不住了自己,他那股強烈的傾訴慾望驅使著他。事實上那個檳槎小鎮的夏日現在還歷歷在目。在他的腦海里,那個夏天的陽光,女友的色彩斑斕的裙子,還有小鎮上的街道,人群,泊在橋頭陰影里的機駁船,甚至冰鎮汽水瓶上耷拉下來的標籤紙,都是那麼鮮活如初。畫家似乎也看見了那個陽光小鎮上正走過兩個熱戀的年輕人。

畫家最後也不可避免地看見了那個紅色的面盆,靠近床,在一雙鞋子的旁邊,然後他也不可避免地看見了那股彩色的奔流從那個年輕人的嘴裡噴薄而出,畫家似乎聞見了那股腥熱,面盆里開始騰騰地往上冒氣,似乎這股氣流正冒向著自己的鼻子尖上,他掩了掩鼻子,然後看見了那雙鞋子在地面上跺了起來,跺了好一會兒,白皙的腳背上那個彩色的點消失了。很快這個人也消失了,裙子化做了蝴蝶飛。

此後,我們間的事情我再也回憶不起來了,就像是一段空白。後來我知道她飛離中國,嫁給了一個外國人定居在新加坡。其實我還是替她高興的。真的。

張禹說到這兒,點了一下頭,彷彿因為別人的提問而堅毅地那麼一點頭一樣。他的嘴唇緊緊地抿住,張禹知道這是自己的回憶關閉了他的口腔,更確切一點地說應該是他的生活。

畫家沒有說話,他覺得沒有什麼可說的,這都是人之常情,人生旅途中一個小小的細節罷了。他依舊手撐住鐵欄杆,鐵欄杆的冰涼已經消失了。他盯著椅子上的年輕人看著,憋了半天,他才說出一句話來,因為他覺得,這個時候應該說點什麼,否則的話,顯得有點說不過去了。人家來你這兒就是找個人說說話的。

年輕人,不要灰心,天涯何處無芳草啊。你還很年輕嘛。說著,畫家大概也覺得這個勸勉,簡直是陳詞濫調,說了等於不說。他感到還是過來扶住了張禹的肩頭好。

張禹然後覺得自己的肩頭一股鐵樣的冰冷。

張禹離開畫家房間的時候,感覺好多了,胸中的那個土坷垃消失了,走廊上的燈似乎也變得明亮,大方,熱情,甚至喜氣洋洋的了。在他身後的岑畫家看見他朝空氣中吐了長長的一口氣,然後就衝下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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