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三章

張禹上床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的腦海里浮現了很多的門和很多人的臉。這使他暫時無法入睡。他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教授的鼾聲還是那樣,在房間里沉沉落落。他現在已經完全放鬆了自己,自己的腿和教授的腿幾乎粘連在一起,他能感到教授腿上的溫度。這種肌膚的溫度使張禹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張禹少年時代幾乎和祖父生活在一起,祖父是一個可愛的老頭,他整天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吆喝著一群鵝走在陽光中。

樓下一陣緊急的腳步聲打斷了張禹的思緒,這是忽然間發生的事。他側耳凝神聽了聽,在腳步紛亂中他再次聽見了一個女人的嗚咽之聲。這聲音要比上次聽見的清晰得多,這使他微微地感到詫異,他慢慢地將自己抽出了被窩,他必須要弄個究竟。張禹感到了被窩外的寒冷,但是他還是利索地穿好了衣服。就在他窸窸窣窣穿衣的時候,教授迷糊糊地問他幹什麼?張禹只得如實告訴他,他又聽見了一個女人在哭泣的聲音。教授的嘴裡模糊地說了一句,然後又轉了一下身繼續睡了。張禹沒有聽清楚教授說的話,很快就下了床。

他趿拉著拖鞋站在門後,豎起了雙耳,聲音是真實的。女人似乎在抽泣,緩慢的哭音傳進了張禹的耳朵里。他打開了門,發現走廊上正走動著一些人。他們步子往樓梯口去,顯然都懷有好奇。他們衣服穿得不多,看情形都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三三兩兩下了樓梯,好像女人的聲音驚醒了每一個人。張禹跟在一個人的身後,腳板貼著樓梯下了樓。

在餐廳有一些人已站在那兒了,都沒有聲音,他們站在那兒,目光獃滯像一群夢遊症患者。張禹一眼就看見了畫家岑哲浩,他站在人群里,也是趿拉著鞋,穿著淡薄,那根小毛辮顯得有點凌亂。看得出來,所有在場的人被窩裡的熱氣在身上正慢慢地散去,他們都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面。在離碎花布簾一臂距離的地方,有一個女人正哭著,她微微地在抽動著喉部,聲音比起初要低了許多。很顯然,就是這個女人攪了大家的好夢。在樓梯口看過去,她的略顯豐滿的身體幾乎就貼住碎花布簾,臉部在牆上那個微弱的小燈的照耀下,看得出來還有點姿色。細細看看,她的臉上還有一絲驚恐。什麼使她哭出聲來呢?

張禹走進了人群,這時候他才發現那個女人就是幫他們打掃過的女服務員。沒有想到她的側面比正面更美一些呢。當然我是無意在乎她的美或者不美了。張禹心想,然後他的視線投向了地面上,很快他的視線像是沾在了上面,像一個蒼蠅盯上了一塊爛肉一樣。

地上那個人使他的心咯噔一聲,那個人的臉孔歪在一邊,在昏暗的光線下臉膛黑暗,幾乎看不清五官。他的四肢倒是很坦然,張開著,張禹看得出來這是一個舒服的姿勢。他的身上插著一把刀,看得出來,刀是很長的,衣服已經刺通了,血已經流出來不少,他的衣服上的血跡看上去像是一個大大的潮斑。他的頭別過去,似乎不好意思看見一把刀就這樣把自己戳穿了。他的肚子這兒,還汩汩地冒著,翻著氣泡。

地上的血已經接近了一個桌子腿。這桌子上有一個茶杯,茶杯還散發著熱氣。從女服務員手裡的暗木托盤可以推測,這杯茶正是她送來的。張禹慢慢地游移到了畫家的身邊。他牽了牽畫家的衣角,畫家小聲地告訴了他事情的原委,畫家幾乎目睹了全過程,他說他一聽見腳步聲和扭打聲就下來了。

「我下來的時候,還沒有幾個人,大家都圍觀著,看著他們扭作一團。他們似乎是為一宗生意,一個說價格,一個說時間被延誤了下來。在錢上不讓寸步,一個不讓一個,事實上,現在清楚了他們的生意是關於兩個姑娘,看情形他們是老交易了。剛才有一個小姑娘已經逃出去了。他們扭打的時候,一方解釋說在火車上丟失了一個,只帶了一個來,路上盤盤節節,自然不太舒暢,再加之渡船的問題,來遲了。一方根本不聽,和他正扭作一團呢,有一個人就衝出來給了他一刀。那個來送茶的女的嚇哭了。事情就是這樣的。」畫家剛說完。

忽然有一個人從碎花布簾那兒出來了,他一掀開布簾,沖著那些站著圍觀的人喊道,有什麼好看的,有什麼好看的,回去睡你們的大頭覺去。

說話者正是那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他的手掌上還有血跡。他揮舞著手,像是在攆一群蒼蠅。之後,這些蒼蠅終於一個個地飛走了,帶著嗡嗡的聲音。

就在張禹和畫家往樓梯上走的時候,有一個體格粗壯的傢伙手腰間夾著一個人進來了,看來就是剛才逃脫的小姑娘,顯然沒有逃成。畫家對張禹耳語了一句。那個小姐掙扎著,嘴裡已經塞住了布團,嗚嗚啊啊地不停地掃著自己的腿,張禹看見她的那個青春富有彈力的腿掃倒了好幾條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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