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二章

以床為案,而且有了凳子,我開始感到了某種樂趣。我的肩膀平放,幾乎伏在了床沿,就這樣,我的那個飽滿的姿勢開始慢慢地那麼鬆懈了下來,讓我來看看我的形象吧,從身後看過去,多像一個勤勞的裁縫。外面的天色在窗戶上慢慢地暗淡下去,房間里又恢複到了那種沉靜,似乎只能聽見風在窗上輕微的呼啦呼啦的聲音。

我在想像著灃,那個業已老去的女人,是否現在還在那個老屋內,在我的猜測意識中她應該在那兒,而且一直沒有將門打開,即使是先生和學生二人在陽光燦爛的午後造訪。我的視線一直沒有從那個門口離開,從那雙白皙的叩響門的手上離開,而我的虛構一次次的假設又一次次的否定。在這個雙重的矛盾中,我度過了多少不眠之夜,多少個駐留時刻啊。

我停住筆,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先生和學生的徘徊不定,其實並不是我的徘徊不定,而是時間,還有那個故事中的人與事。你看,故事現在卻不能向前滾動,因此我感到了無能為力。而在我的不遠處,看得出來,教授思路一瀉千里,順暢無阻,令人羨慕。我盯著他的身影看了半天,我發現,他確實像我的父親。尤其是他那個寬厚的肩膀。

我獃獃的,別著頭看著教授,而教授渾然不覺我的視線。

事實上,直到黃昏的時候,我都沒有將故事滾動起來。我的的確確感到了無能為力,這也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故事的現實有時候也是那麼的堅硬,頑固。這既在我的意料之外,又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只得暫時中斷了那些,那些光線,那些走動的人物,使他們停止住,站在故事的荒野中不再輕易挪動半步。

大概是為了尋求某種轉機吧,我的晃悠就在這個時候開始的,當然這裡面有好奇心的驅使。我還記得那扇牆縫中的世界,那個聲語喧嘩,腳步紛沓的庭院,房子,天井。我尋找著那個通往那裡的通道,事實上,我找了很長時間都沒有找到,在狐疑中,我不斷地分析與判斷,對於通道的存在,我顯得十分固執。我斷定它是存在的,只不過比較隱蔽,不為人知罷了。我越斷定它的存在,我的熱情越不會消退。我在旅社的角角落落里出沒,行色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疑,但是我一遍又一遍地向那些人說,我在尋找一個人,當然這是我的搪塞之詞。在沒有將事情弄明白之前我是不會公之於大夥的。每有一個可疑的門,我都要敲一敲,拉一拉,希望自己的面前有一絲驚喜的光亮,有時候我自己都產生了幻覺。

……門開後,那邊天井的光亮幾乎照到了這邊,草叢上人們的步子遲疑著,那條磚石路被陽光照得發白,草色金光燦燦……

你找誰?一個胖子打開了門,他問我。房間里還有兩三個人,他們坐在床上,眼睛盯著我看,我則掃視這房間里的角落,看有沒有可疑的門,或者門洞諸類。南邊的玻璃窗戶開著,夜晚已經降落在上面,窗戶玻璃上閃著室內的燈光,透出一絲寒意。

在東南角的牆上,有一件長長的衣服掛在那兒,那兒有一枚深深地打進牆的釘子。我很熟悉,我知道,因為每一個房間里都有,以方便旅客掛衣帽之需。

胖子對我的目光感到一絲不快,他問我究竟找誰,我只得臨時撒謊,說找我的朋友,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

那三個人在床上嘰里咕嚕了幾句,我沒有聽清楚,我聽得很清楚的是嘭的一聲門響,和那個胖子的話,這裡沒有你的朋友。神經病——

這句話像一把插在門上的匕首搖晃著。

我的尋找幾乎都是這個結局,在無數個門內我沒有發現可疑之處,有些人像胖子那樣,大聲斥責我,甚至我還沒有說上兩句話,就把我強行推了出來,有的則相對來說要好一些,態度要溫和一些,他們詢問我找什麼,詢問清楚之後,我還是被請了出來。有的竟然看得出來我的企圖,他們幾乎倚在門框上說,你的目光好像不是丟失了朋友,而是丟失了東西吧。就是在這句話後,我聽見了有人很響地說了一句話,裡面的聲音說道,丟失了大魂吧。這句話使我心有所觸,就這樣,我不再尋找那個通道了。我不停地說服自己去忘卻它,去忘卻它。到了房間後,我還心神未定似的。我的腦海里一扇扇門在閃動,一個個陌生的面孔浮現著。

每一扇門打開,就是向你打開了一個世界。我窺見了一些人的室內場景,本屬無意。我的好奇心只想證明一個幻想道路的存在,但是勞而一無所獲。最終,我明白他們的夜晚沒有什麼不同,混亂,烏煙瘴氣,在煙霧繚繞中那些人比我還要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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