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章

關於桌子的問題,我其實一直做好了內心的打算。不過,還是先讓我來描述描述這張桌子吧,它緊放在東牆邊上,桌子和床之間過道很狹小。那個方凳不得不塞進了桌肚下。

這張桌子的長度大概跟原先那房間里的差不多,只是寬度遠不及那張桌子,原先的桌子那寬寬的桌面,清涼的反光,暗淡剝落的色彩令人懷念,心中自然還有一絲惆悵之感。現在的桌子,則不一樣了,狹窄,一個人伏案幾乎胳膊就全部罩住了它。它的存在使你感覺到房間更顯狹小。

窗戶口那兒儘管已經清理了,但是光亮還不是很強,因為這是背陰的地方,可以看到夾角牆上白天的太陽和夜晚的月亮。如果要使玻璃被照得發白的話,那是很偶然的因素。但是打開窗戶可以看見午後的陽光散落在茅草地上,有一些陌生的人在那裡散步,他們零零落落的腳步,使那裡熱鬧了一些。再遠處的那林子只看到一角,漫進叢林的白水,也只是一截。如果這個房間有什麼優點的話,那就是它的隱秘可以算是一個很好的觀察點。

現在有兩人從那一節草叢中走過,看來是有點風,一個人的頭髮和風衣的下擺微微地飄動著,他們說著什麼,打著手勢。腳步顯得閑適有數,看得出來他們是在爭論著一件事情,忽然,那一個穿風衣的男子站定了下來,繼續打著手勢解說著,好像對方沒有弄明白他的話,他感到很吃驚,很失望,他就這樣有點失望的表情朝向了這邊,這時候我看清楚了他的臉,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就是這兩個傢伙使我們落此地步,是他,其中的他絡腮鬍子可以使我完全肯定了,就是他們。他們還幫了我們的忙呢,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他又轉過頭去,繼續說著,後來又停了下來,手停在空中,然後他跟上了對方往西去的步子。他們走出了視線。堅硬的牆角開始閃了一下他們的衣角,最後再也看不見了,像是吞沒了他們。我將窗戶關嚴了。盯著這張桌子,它的狹小,晦澀,喑啞,猶如一架遺棄一旁的風琴。是呀,我不得不面對一個難題,一個內心的衝突。最後我決定讓步。因為相對於教授的學術研究,我以為我的那點小小的愛好顯得無關緊要,因此我完全可以放棄那張桌子,讓給教授用。真正需要的是教授,我清楚這一點。

在教授的使用時間之外,我才可以坐下來,我對自己就是這樣要求著的。

教授現在伏案的影子使我相信選擇是沒有錯的,從身後看過去儘管像是在面壁打瞌睡,事實上,他正在著書立說。這是他的老本行,看著他寫寫畫畫,行雲流水,如入無人之境界,確實令人感到欣慰。當然在那一刻,我也明白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我的那些虛無的蒼白的閃閃爍爍的言辭是多麼的無章,無序,無力呀。有時候我是會嘲笑自己的,而這種時候絕大部分是因為由於我的才能而引起的。教授已經寫了一個上午,一吃完午飯,他立即就撲到了桌子上。看那個情形,像是誰和他爭那塊地似的,也許教授不是這樣想的。他只是想儘快地完成自己的著作,抓住靈感不僅僅是用於詩歌,他的學術也需要靈感的降臨。這些日子或許是他著述的最佳日期呢。其實,按照教授的脾性,他是大不必要考慮到桌子之爭的。即使有這麼一點意思的話,那也是他完全出自於自己的著作本身的需要。我相信這一點。

我也知道我的內心裏面熱烘烘的,小小的愛好猶如蛆蟲的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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