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

張禹確實聽見了一個女人的哭聲,嗚嗚咽咽的,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他屏息聆聽了很久,教授則在一旁笑罵著他,神經了。而他則處之泰然,依舊雙手撫案,雙眼凝神,安之若素地將那個姿勢保持了很久。或許這是一種幻聽,僅僅是一種幻聽,張禹終於聽不見那聲音了。他站起身來,打了一個哈欠。然後伸了伸腰,甩了甩頭,在房間的地面上彈跳了兩下,像是立即恢複了過去的狀態,那狀態是認真的,青春的,充滿活力的。到現在為止,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尚感滿意。他甚至感覺到自己是一個很不錯的年輕人,他富有耐心,又有同情心,還有不可多得的藝術天賦。他為這次能夠到箱岩來而感到高興,因為他覺得自己的那個小小的愛好在內心拱動著,無疑這是一次難得的生活體驗。

幻聽消失了。他坐了下來,並且開始動筆寫作。那隻紅尖頭的皮鞋就放在窗台上,它依然那樣光亮如新,它的柔和的線條和色彩難免使人想入非非,如墜深淵。因為這的的確確是一個女鞋,他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覺得它還有點性感,那一絲絲的光亮中都瀰漫著豐富的想像。他的筆在紙上沙沙地響著。聲音顯得歡暢,流利,靈感四溢,無可挑剔。

教授現在坐在遠處繼續寫他的著作,張禹感到這種狀態十分美好,兩個人,確切地說是兩個執著的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寫屬於自己的東西。

忽然,張禹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他徑直離開了房間,他的靜謐被內心忽然而至的一種衝動所打破,他想看看,那個畫家,該是如何面對那個乳罩的。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滑稽場景啊。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咧開了,他笑著。

就在他快要走到了畫家的門口的時候,他又止住了步子,他覺得這不妥當。無論怎麼說,這都是屬於人家的隱私,張禹覺得自己的好奇心應該適可而止了,他轉身又回到了房間里。教授對他的舉動一點也不在意,他繼續著自己的著作。張禹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盯住牆上的那幅美人圖發獃。牆上的美人笑著,眉毛細彎,耳朵上晃動著玳瑁的大耳環,美人唇上的口紅已經滿溢出了唇線,這顯然是印刷質量差強人意的效果,畫上凹凸起伏著白色的灰塵。灰塵幾乎快覆蓋住了藍色的海,棕櫚樹,還有遠處海灘上躺椅上的人臉。

這一次可以說是張禹看的最為認真仔細的一次,也最為動情的一次,他被畫上的美人淺笑打動而感到一絲生活的快意,這之前,他曾經多少次地注視過她,她就那麼笑著,始終笑著,直到張禹倒頭睡去,次日醒來的時候,她還是那麼笑著,酒窩裡盛滿了早晨的陽光。美人的比基尼泳裝勾勒出美人的山山水水,她似乎剛從海里回來,頭髮還潮漉漉的,還可以看到她的臉頰上有幾滴晶瑩的水珠。她赤著腳,從海里走過來,走到了現在的面前的沙地上,她的腳背和腳趾上還有一些沙粒,她似乎聽見了一聲咔嚓,海邊的笑被保存了。她的牙齒很整齊,而且很白,映著海濱的陽光,她的眼睛漆黑,閃著喜悅和青春的快樂。張禹感覺到她是快樂的,這個海濱女郎給了張禹很久遠的印象,多少年後,他回憶起來,總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張禹初次感覺到這不僅僅是一個紙上人物,這之前,他是多麼的粗心大意,浮光掠影啊。藝術緣於觀察,張禹的腦海里忽然奔出了這麼一句,他想不起來這是誰的名言了,他覺得這說得很對,說得很好。

她秀美頎長的大腿,光滑濕潤,有一種健康飽滿的美。那裸露在外的橄欖色肌膚吸引了張禹的視線,他覺得自己內心的某種東西被喚醒了。

他想起了那個小鎮的下午,他的女友,還有小鎮的小旅社。他甚至逼真地看見了下午的潮濕的房間,和那暗淡的光線,還有那個紅色的面盆,那裡正充滿了嘔吐物的腥臭,他無助的仄在床沿上。他看見了女友修長的腿在地上跺著,他知道,他不應該將她的鞋子吐髒了。

他說,對不起啊。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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