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

我經常沉溺於那一隻紅皮鞋的想像里,它到底會給我帶來什麼啟發呢?無論是藝術的,還是生活的,對於此我顯得很固執,彷彿我從那堆雜物中選擇了它,就該會在冥冥中對我有所幫助似的。教授對我從那對死者遺物里撿來的皮鞋沒有表示什麼異議,可以說任何異議也沒有。只是說了一句,年輕人不要玩物喪志,之後他就繼續進行他的工作去了。很顯然,他說得那一句話顯得輕描淡寫,我聽來卻頗具分量。可是我無法捨棄這一隻鋥亮的女式皮鞋,一直到我準備離開島時,我才將之扔進了大海。那個時候我看見它像一隻紅帆船離開了港口,心中升騰起一股豁然開朗的喜悅。

教授著作的寫作進行得很順利,他說他快要完成了著作的第一章。

我替他高興。我當然替他高興了,自己的寫作卻因為這隻鞋子而停頓了下來。我無法變得那麼有條不紊,按部就班,循序漸進起來。

但是我無法擺脫這隻鞋子,彷彿它充滿了魔力引誘著我。我拿在手裡,端詳著它。下午的雨又下了起來,雨已經變成家常便飯了,就像林黛玉那樣動不動就哭了起來。我也不清楚這是這裡的第多少場雨了。曾幾何時,雨一次次地阻礙了我們出門,將我們困在了旅社枯燥乏味的房間里。而現在雨已經對我們來說,無所謂有,也無所謂無了。因為你想,這時候的我們,是我們自己困住了自己。難道不是嗎?即使是青天白日的話,我們也無須出門的了,原因是我們的目標現在消失了,沒有了。再說,我們尋找的基礎也丟失了。

我這時候想起了那些錢鈔,和藍布的布囊。可是想像是無濟於事的,錢最終不會因為我的想像而變成了面前呈現的實物。

就像手裡的這個鞋子,我再怎麼想像那個女人白皙的腳踝,和細滑的小腿,終究是一個虛無的想像而已。她不會再擺動她可觸的豐臀向我走過來,走過來的是想像的絲縷,而不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有血有肉的人。

鞋子紅色的鞋面鋥鋥發亮,我幾乎看見我沉迷的眼睛,還有在鞋面上扭曲的面影。鞋子的狹小出乎我的意料,我將手掌始終沒有放得進去。我只得將手綰起來,在我的視野里我的手不再是一個修長的年輕人的手,而是一個筍狀的小腳,伸了進去。鞋裡暗藏著一股矜持的冰涼,像是咬了我一下。慢慢的,我收回了我的手。我的幾個指頭幾乎抿在了一起,無法鬆開似的。

我努力地將手指與手指猛烈地碰撞著,於是在房間沉悶的空氣中,我聽見了一個響亮的手榧聲。然後,又是一個,又是一個,然後是一個一個持續不斷地響了起來。

教授聽見了我這邊的響動,他調轉過頭來,眼睛裡閃著一種不可捉摸的光彩,他笑著說,怎麼,這個東西來靈感了?

我並沒有言語,只是站起身來,走向了那張灰暗的桌子,我在那兒坐了下來。我聽見了一陣嗚咽之聲,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我靜靜地聽著,教授顯然被我弄迷糊了,他看著我雙手靜撫桌面,眼睛盯住空中一個虛無的點上。雙肩微微高聳,臉部帶著緊張和疑慮,但是很快又變得坦然起來,耳朵里似乎真有什麼聲息進了去。

他問我,你聽見了什麼?你難道沒有聽見嗎?一個女人在哭。

你神經了吧你。教授笑罵起來。哪來的哭聲?這兒哪來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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