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

確實如他們說的一樣,那對男女的死並沒有招引起什麼,僅僅是死了兩個人而已。實事求是地說,包括我們本人在內也似乎十分平靜,這連我們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旅社裡還是同往常一樣,寂寂寥寥冷冷清清。我站在陽台上看著下面滿是苔蘚的碎石小道,以及那茂盛的茅草,議論的人們早就沒有了影子,只有那些長到牆根的茅草在晃動在喧嘩。

陽台顯得十分的狹促,有一個淡藍色的內褲在頭頂的晾衣鉤上搖晃,牆上靜伏著壁虎。

身後的玻璃窗內看得見教授的影子,他正在埋頭著述的筆尖幾乎和鼻尖湊到了一起,他的勤奮時常令我感動萬分。現在更是如此,在我的內心裡有一股細小的熱流向上涌了上來,那是一股甜蜜、疲乏、心酸、難過、痛苦的混雜物,這使我的身心俱暖。偶爾聽見教授的一兩聲咳嗽,這些日子以來,我每每聽見他的咳嗽聲神經就會跳動,好像他的咳嗽不是從他的喉嚨里發出來的,而是我的神經彈動的驚心動魄的音響。

現在的窘境就是泥沼,愈陷愈深。我這樣想道。

我抱著膀子站在陽台上的形象我至今記憶猶新,我甚至還記得當時的疼痛。我長這麼大,幾乎沒有做過什麼重力活,上午的鐵鍬的沉重似乎還在我的胳膊里,我初次嘗到的勞動滋味不是大學校園裡的勞動實踐課,也不是一次義務大掃除,而是給兩個陌生人挖開墳墓,然後又一鍬一鍬地添上新土。頭頂上縮小的黑暗和深坑裡的狹促似乎還在,我站在陽台上,回憶起上午的一幕,我嗅見了楓林里枯葉的氣息,還有深坑裡土壤的澀味。

兩個人帶著他們的故事埋在了這裡,悄無聲息。誰知道呢?當你走過楓葉林,腳下嘩嘩作響的是那些金黃的葉子在低語,還是那對男女的幽幽的哀怨呢。

是呀,誰知道呢?

岑畫家的到來使我的遐想被打斷,我看見他在窗內向我招手,由於陽台的門被關住了,他的聲音顯得很微弱,我聽不清他講什麼。我返回到屋內,教授還在那兒不停地寫作,如入無人之境。我和岑畫家的交談他一點也沒有聽見似的。看著教授身影,我和岑畫家壓低了聲門,並且移到了走廊上。內走廊的燈一直亮著,光線卻顯得模糊暗淡。有一些人在隔壁的房間里進進出出,忙著清點那對男女的遺物。他們將有價值的東西留下,沒有價值的全部埋掉或者焚毀。岑畫家說。

是岑畫家的慫恿我才來到了這個房間,房間里有一股不同於其他的房間的氣味,那是一股女人生活的氣息,馨香而溫暖,而其他的房間里只有乾燥和苦澀。房間里的東西儘管已經所剩無幾,但是那股氣息還在房間里晃蕩,空間愈來愈大,它的氣息也隨之變大了。

有幾個人在角落裡忙著,地面上到處散落著亂糟糟的衣物,像強盜剛剛來打劫過。不知是出於對美感的追求,還是其他什麼因素,岑畫家和我都有所收穫,岑畫家得到了一隻乳罩,而另一隻粉色的落入另一個人的手中。岑畫家手上的乳罩綉工精細,花紋色彩非常鮮艷,從岑畫家的表情看,是他多年沒見的東西了,他尤其珍愛的樣子令我有點嫉妒,我是嫉妒他能擁有那種對美感物質的態度,而不是出於色情和更加淫穢的內容。我找了半天,就得到了一隻皮鞋,紅色的,尖尖嘴的那種。另一隻不知在誰的手上,我將那隻鞋子拿在手上,看見紅色鞋面上的光亮,儘管是一隻,但是我覺得滿足了。其他的人在房間里也受益匪淺。他們幾乎懷抱著一大堆的東西離開了房間,臉上蕩漾著幸福的笑容。這是生活給他們的意外驚喜,他們好像無法拒絕似的。

看著我手裡的鞋子,岑畫家的眼神顯然也充滿了羨慕。

我們甚至互相恭維著對方的學識和眼光。其實我們知道這僅僅是一種愛惜。至少我是這樣的,因為我想到如果哪一天,我們也曝屍某處,或許我的領帶和褲頭還有一塊價值不菲的表會被人摘走,也同樣毫無辦法。甚至野豸也會趕來瓜分我的身體。那必定也是一個壯觀的瓜分大軍,浩浩蕩蕩,也無法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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