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二章

他們的勝利,一直激勵著我,確切地說是鼓勵著我的想像,我彷彿看見那個薄霧的早晨一個個單薄的身影依稀走過,操練地在他們的身後長滿了蒿草,淹沒了他們的腳步,和身影。我不知道教授如何將這寫入他的著作,但是我知道他們離我愈來愈近,甚至我聞見了他們的呼吸。其中那個年輕的聲音從那人群中獨立出來,慢慢地進入了那個坐在房間椅子上的瘸腿廚師的身體。嘶啞的聲音穿過了時間的喉嚨,透過模糊變得那麼清晰,他翹著的那根殘腿晃了晃後,說,你知道,那時候,我正年輕,我們一個個地背呀,將那些該死的傢伙扔進了西口峽。我經常坐在這裡的窗前,看見茅草上他們走了過去,我還看見過我自己呢。那麼年輕,奮不顧身。這些聲音然後消失了,我聽見教授的腹鳴,他的腹鳴並不見得是飢餓所致。房間里然後充滿了他痛苦的聲音,聲音那麼沉悶,猶如一台壞在胃子里的發動機,突突地往外噴氣,更像一個個由遠而近的雷聲,不斷地滾過他的身體內部。

過了很久,教授才停止了身體里的引擎似的,他露出了很舒暢的微笑。

而我只得停止了寫作。夜晚已經開始了,我的工作也開始了。事實上就是如此,通常在夜晚降臨的時候,我的事情就多了起來,我不得不放下手頭的事。我必須服侍好教授,如果那一天,他說,結束了這一切,起身回家的時候。我的手頭的工作,被小小愛好所拱動的熱情,就會煙消雲散,也就是說那些文字也煙消雲散,在那煩囂的面前它們是一文不值,形同虛無。可是我是極不願那樣的事情發生的。教授和我在此一天,我的文字就是堅實的,可見可觸的,也不會化為煙縷的。看現在的情形還沒有到這一步,教授現在的狀態正是我所希望的,這麼說似乎有點殘忍了一點,其實也未盡然,他的時而清醒時而模糊的狀態對他本人來說也是有利的。他可以偏居一隅,著書立說。社會的蕪雜,人情的淡漠,等等,從這些天來,教授的夢囈中可以知道,還有婚姻的危機這一點也是可能的,或許僅僅是我的猜測,等等。我的工作就是照顧好他,有那麼一小段時間,我看見夜晚的薄靄落在我的額頭上的時候,就頭皮發麻,因為我要打來洗腳水,將他那個白色筍子一樣的腳放入溫水中。我甚至感到過屈辱,其實那是我還沒有明白事理的緣故。現在我不這樣看了,將他的襪子除去,看見他的腳上暴露的青筋我甚至覺得是一種榮耀。我不由自主地慶幸起來,嘴裡隨著就哼起了歌來。

他腳上的青筋再一次地露了出來,他的腳猶如臉上的光亮。他搓動著,水聲滑翔著。

我就這樣蹲著,用那個快要爛了的毛巾擦拭著他的腳,他的嗓子里還有絲絲的聲音,我知道,他想說什麼,每一次他都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將教授安置上床,他向我笑著說,你去忙你的吧。這之後,我才開始,手頭的事情又有了我的手溫。偶爾岑畫家會到我們的房間里來坐坐,說一會兒話,有時候,還將剛創作好的畫拿過來,與我們共賞,不過這很少,因為他說很少有那些天成似的佳作。就這樣,我們還是看了將近五幅之多的畫作,並的的確確為之深深地吸引住了。在那種時候,我們總是聊得很歡,話題也多。教授經常聽著聽著就垂下了眼皮,等畫家離開後,總是我將他的衣服剝去,他慢慢地鑽進了被窩,響起了高高的鼾聲。到這個時候,我才真正地輕鬆地吁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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