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這是一個多麼荒誕的問題啊。可是教授的清醒只是短暫的,很快他又掉頭過去,繼續埋頭於自己的學術。在以後的幾天里他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時而昏沉,時而清醒,顯然這種情況令人擔憂。我一直在打聽著這裡有沒有與外界取得聯繫的工具,譬如電話什麼的。我想和教授的妻子聯繫上,一是告訴她在島上教授的情形不妙;二是希望得到援助,使我們早一點離開這裡。他家的電話號碼我是知道的,教授在第一天上課的時候,就將之公布在黑板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有教授的電話。如果說還有什麼企圖的話,坦誠地講,就是我想聽一聽外界的聲音,那個熱鬧非凡的聲音,那個從熱鬧中獨立出來的清晰的響亮的聲音。確切地說我願意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因為這個孤獨之島。但是我得首先想方設法找到電話,然後才可以進行下一步。在這個荒島上,這個交通工具顯得多麼的重要。起初的時候,我們對它想都沒有想過,在我們的意識中,孤島就意味著與世隔絕。當初教授跟我提到過這一點,我也是完全出於自願。現在到這種處境,也是不料而料的事。我絲毫沒有責怪自己,我甚至感謝這一次旅行,儘管有點虛妄,有點荒誕。我在一定程度上,找到了自己,在這裡,我將自己梳理了清楚,看見了人生的頭緒。我不復有過去的思緒亂麻,浮淺幼稚。最為重要的一點就是我找到了故事,沉寂的覆塵的那些人物和往昔。而這些,使我萬分著迷。

就在這個下午,我找到了瘸子廚師,他的房間在緊挨著樓梯的地方,裡面有一盞燈亮著紅兮兮的光,瘸子廚師正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他雙腳高高地翹起在另一個椅背上。另一個椅上堆滿了一堆衣物,還有青菜幫子滿地都是。瘸子廚師手裡握著兩個黑乎乎的鐵球,鐵球被揉動,發出咯吱吱的聲音。窗子是那種半翻式,可以看見外面長得很高的茅草。如果再走近一點,可以看見更遠處的林中水窪,那些茅草在風中浮動著。廚師眼睛乜著那些茅草,手裡的鐵球在掌心旋轉。他對我的到來一點也沒有表示驚訝,他向我笑了笑。然後將腳從椅背上拿下,並且將那些髒亂的衣物掃到了地上,那些衣服砸在那些菜幫子上。他的動作和神情沒有絲毫的猶豫,我坐了下來。他告訴我他經常這樣坐著,看著風吹草動。我告訴他我需要一部電話,教授的狀態不是太妙,我如實地和盤托出。

瘸子廚師依舊轉著他的鐵球,沒有立即回答我的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三年前,這裡颳了一場颱風,幾乎把整個島都要刮翻了。然後停頓了頓,笑著說,電話是沒有的。不過你可以去那邊打。他的意思是說,島上無法與陸地取得聯繫,要聯繫只有去對面的鵝浦里。我們下面的話題好像就是從這兒開始的。我們談到了昨天的醉酒,和旅社及餐廳的興衰史,以及島上的傳說。他對我們曾經聽來的傳說深信不疑,他甚至確鑿地告訴我,有些事是親身經歷過的,如那場風雨蛇宴的故事。我在那個低矮潮濕的房間里度過了一個漫長的下午。

我不停地問,你就是那個小刀蔡嗎?

是的,是的。瘸子廚師在講故事的間隙里這樣回答我。他的眼睛始終盯住那飛動的草尖。彷彿過去的影子正一個個的從上面過去呢。

電話沒有著落。我只得回到了房間里,教授依舊伏案寫作他的著作,我的離開他彷彿沒有察覺,天的暗淡,他似乎也沒有察覺。

我斟酌再三,還是覺得先行離開箱岩是十分不妥當的,教授這個時候處於不穩定時期,即需要人照顧,而我在這個時候,顯得不可或缺,他現在連洗腳都是由我來完成的。可想而知,教授是離不開我的。即使是畫家的友誼足可以保證對他盡心的照顧,可是人家是以潛心作畫為己任的,再說,他住在隔壁。總是有隔閡的,如一道牆存在那樣。上次去囟簧已經讓人家費了不少心力,再麻煩人家就顯得不好了,人家也沒有這個義務,即使他來了,自然沒有我做的地道,自然。也沒有我做的熟悉,譬如我熟悉教授有痔瘡,有便秘,有腋臭,還有說不完的夢話,等等。

既然如此,我想至於剛才去問廚師電話的事,也就沒有必要告訴教授。因此教授問我的時候,我說,我去小便了。順便轉了轉,看了看。教授噢的一聲,又繼續執筆寫了起來。隨著天色漸晚,房間里的光線愈來愈暗淡,在開燈前,我盯住黑暗的教授背影,他像極了我的父親。我默默地盯了一會兒,然後順手拽響了燈繩。

牆上的美人臉上閃著黃色的光亮,還有那片藍藍的海,起伏的凹痕上的塵埃則變得發白。

教授捂著嘴咳嗽了一聲,他的肩背隨之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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