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來的時候,躺在床上的先生忽然間想起了那個在河邊相遇的老女人。
他對鄰床的學生說,你還記得那個老女人嗎?在河邊碰見的那個?
學生這時候已經側卧在床上,他說,她就叫灃?先生不置可否,只是將他的眼睛一味地盯著天花板。
先生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跡洇成了一大塊,像一個人。
然後房間里沉寂了下來,房間的櫥頂上一陣動靜。
學生用拳頭敲了敲床沿,老鼠的動靜立即停了下來。
先生顯然陷入了回憶。在回憶的幻象中,他那麼清晰地看見了灃,把他抱下樹的灃,給他敷藥的灃,給他搗衣的灃,跟他月下聊天的灃,還有跟他滾在一起的灃。
而這一切,隔了這麼多年了,就像一場夢一樣。
就像一場夢啊。人生真是一場大夢啊。
學生聽見了先生在床上的說話,他自言自語著,眼睛木木地盯著天花板。
早晨的光亮照進了窗戶,有一絲光亮落在了先生的頭髮上,那光亮金黃金黃的。
窗外傳來了鳥叫聲,聲音清脆欲滴。遠處傳來叢林中的風聲,還有更遠處的濤聲。
在起床前,這是靜謐的一刻。學生坐著,腰上感覺到床欄杆的堅硬和冰涼,這種感覺熟悉得很,一點也不陌生。在校園裡他有一張床,他每天也是經常這樣坐著,腰抵床欄,耳朵里聽著窗外那棵大樹上的鳥聲。在那麼一小忽兒的恍惚中,上蒼是允許人有那麼一點小小的恍惚的。學生想。
先生露出被窩頭的斑白的頭髮擊破了他的幻想。很顯然,這不是他的同學。是他的先生,師長。這也不是校園的宿舍,這是一個孤島,一個冰冷潮濕的旅社。如果不是這一次外出機會,他怎麼會跟有響噹噹名聲的教授同居一室呢,而且是在這個夢幻一樣的地方。他這麼想著,感到了一絲慶幸。
學生看見先生起來了,先生的哭泣引起了學生的不解,那是一個謎。
先生用被角,那個充滿了異味的被角很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動作很快,由於學生是一直看著先生的,先生的斑白的頭髮,和睡姿贏得了學生的尊敬。先生幾乎蜷縮在被窩裡,像一個蝦米那樣,充滿了慎獨和禁慾的風格。
先生對學生的提問,沒有做回答,而是默默地穿著衣服,像是完全沒有聽見。
學生心忖,這到底是一個謎了。事實上,學生一直也沒有弄懂。
後來在吃早飯的時候,學生還注意到了先生的紅眼角,可是他覺得不便再說了,先生如果覺得可以告訴,早就說了。學生不再提著擦淚的事,而是說了很多關於成青的話。先生在說成青時,整個人一下子浸泡在喜悅中。學生是看得出來的。吃完早飯後,他們收拾了一下然後出門了。他們要出去一趟了。
在這兒不出去是不行的。出去是我們的目的,尋找是我們的宗旨。
學生跟著先生從旅社門口的碎石小道上前進了。
學生回頭看旅社時,如水的茅草正湧向了剝蝕的牆,旅社像是被高漲起來的黃潮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