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畫家說到做到,他和我將教授安頓好後,便開始為我作畫了。畫畫的現場當然是在畫家的房間里,他的熱情使我激動的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我當時在從箱岩坡回來路上其實也是說說而已,並沒有抱多大的奢望。更使我想不到的是後來這幅肖像還得到了落城專業人士,也就是落城鉛筆畫派代表人物馮項的讚譽。我當時有點誠惶誠恐,這畢竟是第一次,而且裡面還有點受寵若驚的意思。我的疑惑顯然是不應該的,他已經為我擺開了架勢,準備了畫筆,顏料和畫板。他讓我坐到那張床上去,我只得照辦。我的大腿股透過薄薄的衣褲可以感覺到床沿的冰冷,我顯得有點不自然。

是第一次吧?是第一次。

這確實是第一次。我又說。我真是一個普通人,做一個模特都做不來,我暗暗的內心嘲弄著自己,是第一次,我又補充說。

身體顯得生硬僵直,這是自然的,你要放鬆下來,就像平常坐在那兒一樣,你平常怎麼坐的,就怎麼坐吧,不要太緊張,脖子不要梗住,要放鬆,對,就這樣。畫家想方設法讓我的綳直的神經鬆弛下來。

就是在畫畫的過程中,畫家跟我說了一些他的過去和他的燕娜。我不知道這裡面有多少水分,他敘述的出發點是為了使我鬆弛,分散我的注意力以便他更好地創作。但是我還是饒有興趣地聽他講完。他的燕娜是一個不錯的女人,他說,她幾乎是他的靈感之源。他們愛情是美好的,可是結局卻是以悲劇結尾,他,他自認為一個痴情的男人從此遠走天涯,離群索居,歸隱孤島。而女主人公則失足跌入河流,香消玉殞。而這死亡的背後,他說,其實還是另有故事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說和那個婆娘有關,這個婆娘他沒有明指是誰,不過從他的說話的語氣上我大致判斷是他的妻子。

我問,是不是你的妻子在背後導致了這場悲劇?

他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笑了笑,說道,是又怎麼樣呢,這一切對於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了。

他已經畫完了,他笑著說,怎麼樣,當年這是我最拿手的活。

我看見了面前一個異常消瘦的年輕人,眼神憂鬱地看著前方,而他的身後是模糊的箱岩景色。儘管模糊,但是色彩絢麗奪目,令人難忘。我可以看見遠方的落日,草色一片金黃,猶如海浪,我從這片海浪中感到了一陣未有的緊迫感,我看見他的肩微微地縮著。

那根細長的午後的影子緊張地歪斜在腳下的碎石坡上。

我知道,那確實是我。我點點頭。唯一使我不滿也不理解的是他為什麼將我的身影放置到那個視野開闊的地方去呢,而不是眼前的現實,狹促的,沉冗的,灰色的現實。眼前的現實是什麼呢,是令我難忘的古舊的床,上面還有難得一見的生動的春宮畫,眼前的現實還有斑駁的旅社,四圍如水近牆的茅草,昏沉沉的餐廳,神秘感的碎花布簾背後,還有更為灰暗的那些諸如瘸子廚師,草大爺的傳說,旅社的往昔部分。其實我感興趣的是這些東西,這些人物,而不是僅僅是傳說,是夢境中的現實。但是我還是表示了我的感謝,這些只能成為我們思想生活的分歧,並不會成為我們在這個旅社建立起來的初步友誼的障礙。我保留我的權利,而他也只是做了他自認的那部分。無可厚非。

我抱著肖像畫回到了房間的時候,教授已經自己仄在了床上,精神果真好了許多,他枯黃的臉部發出了紅潤之色。只是地面上,留有了一攤污物,看得出來他剛剛吐過一陣。那個時候我正在隔壁坐在床沿上呢,我責怪他,問他,剛才怎麼不喊我一聲的,我們就在隔壁。

教授笑了笑,像是醉完酒後的情形笑了笑,臉上的笑容難得地聚攏在一起似的,形成了很多的褶皺。

我一邊給他掃地面的污物,一邊說,你還真得感謝感謝人家呢。否則的話,我們還真不知道怎麼辦。當時你那個情形嚇人得很的。你知道嗎?

教授還是那樣笑了笑。是嗎?他說。然後他見了倚在牆上的肖像畫,他清了清喉嚨,就像當時在課堂上給學生髮問前那樣,聽得出來,喉嚨裡面已經沒有污物通過食管時的殘餘了,相反我覺得嗓音很是圓潤,他問我那個神色恍惚的年輕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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