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和學生站在那兒,行李箱的車軲轆幾乎就壓住了白色的界線。一個穿著制服的女人,手搖彩旗,要他往後再退一退。先生拉了拉學生的衣袖,說,火車就要來了,那是一陣很大的颶風,能夠把人吸進去的。學生退了兩步,將行李箱往內拖了拖。火車的聲音愈來愈大,地面也隨之在震動著。很快,一聲汽笛聲,帶著咣當咣當的巨響。學生先是感到面前一黑,然後看見面前的黑暗是不斷地移動著,黑暗上的窗戶里閃著光,可以看見裡面的人影。整個身子感到了一陣不可阻擋的風的裹挾,學生看了一眼先生,先生的褲管飛舞著,整個身體像是風中的鐘擺,搖晃了一下。站在旁邊的幾個人都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捂住了口鼻。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
先生的妻子還是進來了,剛才說好的,不要再往裡送了。現在她打了站台票進來了。
我們先是聽見她的聲音,她的聲音在呼呼而過的巨響中顯得還是那麼清晰,細亮。
我還是進來了,她說。她搓了搓手。
先生似乎有點激動。他連說,不要緊的,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門。
夫妻之間很客氣,學生還聽見了先生回頭對她說謝謝,儘管聲音很小,但是學生聽見了。
先生的妻子將學生拉到了一旁說了幾句,先生透過很多人的肩膀看見他們說話,然後看見妻子將手上的黑色塑料袋遞給了學生。他看見學生對她點點頭。
其實那個黑色塑料袋裡是香蕉,十幾分鐘之後,學生就從裡面拽出一條來塞進他的手裡了。先生始終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他。始終是如此。
一些細微的小事可以見性情。先生心裡想。
火車慢慢地停了下來,剛才的黑暗和颶風,被溫暖的窗口,和車廂壁的色彩所取代,人們看見了那個踏梯放了下來。一個穿制服的年輕女人將一個標著13的牌子掛在了車廂關節處的一個鉤上。她甜甜地說,13號車廂,歡迎您乘坐13號車廂。
她甩了甩手中的小彩旗,混亂的隊伍一下變得井然有序起來。
先生排在第五位,後面就是他的學生。在他的學生旁邊就是他的妻子,站在送行人的前面。她的身材高挑,風韻依舊。
在小姐的幫助下,先生上了車,連同他的行李箱,一把被那個柔軟而有力的手拽了上去。
學生以為她會伸手給自己,可是她已經掉頭向內去了。她幫助先生找到了座位。學生將縮回的手再次伸出一把抓住了那個冰冷的鐵杠,身子向前一梗,腿一蹬,就進去了。很顯然,小姐看得出來自己是不用幫助的,他正是有力氣的年齡。
他心頭喜滋滋的,拖著沉重的箱子向車廂內走去。先生向他招了招手後,便轉身向窗口。
窗外,先生的妻子顯得很有氣質,從那些送行的人群中一下子就看出來了。她的臉上沒有那些人的慵懶,疲倦。而是有節制的離別之緒,眼裡不斷地閃著光彩。
先生和妻子說著話,車廂內充滿了衣皺的聲音,還有放行李的聲音。
先生的話音有點遲疑,不過他說話的內容還是比較清晰。他對自己的女兒要求嚴格,語氣中還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你,要去看看她。這個孩子就是太任性了。那地方還可以,還比較安全。
妻子在窗外答應著,她會去的。先生感覺到自己的腳,不由自主移了一下,妻子的臉跟著晃動了起來。車開動了。車窗外,很多送行的人面孔恍惚了起來,但是先生還是能夠從那些慵懶倦態的面孔中辨別出來。
她向他揮了揮手,她的身影慢慢地遠了下去,像是淹進了那片午後的睏倦中。他只看見那雙白皙的手在搖著,他喊道:
你回去吧——
她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在那麼多從車窗里迸發出來的聲音里辨別出自己親人的聲音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忽然,學生看見先生的眼睛裡一亮,學生看見移動的窗外那個後退而去的白水泥柱子旁,又一個熟悉的影子。那是她。他的同學,成青。這個少女,慢慢地看不見了她的臉色。不過他明白他肯定不是來送自己的。過了很久,他才看見她揮起了右手。
或許是送別的其他什麼人。學生懶得知道,他坐了下來,屁股下的柔軟使他一陣舒坦。
過了一會兒,先生也坐了下來,火車在提速,窗外的一切變成了一道模糊的白光。
對面的女郎開始修起了她的手指。她想把它修得更優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