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不知出於何因,教授將自己的全副心思投入到那撰寫工作中去了,也就是他撰寫的《囟簧源流史辯》。至於那筆款項,他似乎已經拋擲腦後。這令我難以理解。咳嗽和身體突然而至的疾患並沒有使教授停止著述的熱情。看著他埋頭伏案不停揮寫的身影,我在想我們或許是因為另外一種企圖而來到這裡,他是因為《囟簧源流史辯》這一學術論著,而我則是因為一篇小說,一篇叫做《雨語者》的小說。這才是我們真正的目的,而不是來採購青瓷蟒,為生物標本館增添上濃重的一筆。或許,這更合理,更有說服力一些。我的心情已經談不上好和壞。從根本上講,那筆款項,丟失之物根本沒有影響到我的情緒,因為我根本沒有見過它的真切面目,在我視野里閃現的只是一種不知虛實的布囊。僅此而已。而我也不打算去進一步追究,以滿足我的好奇心了,我自己也願意就此打住,生活中的許多事物還有待我的熱情,與智慧。好了,此刻的我心中反而有釋重負的感覺。

現在唯一令我擔心的就是教授的病,先前我知道教授有一個隱疾。而這隱疾是不能危及生命的,只是給生活帶了不便當,還有難言的痛苦。另一種病患現在乘隙而入,進入了教授的身體。他的那種欲吐未吐的樣子,還留在腦海里,當時確是嚇壞了我。奇怪的是,岑畫家被叫來的時候,他已經毫無異樣,恢複了常態。他顯然患了一種奇怪的疾病,可是,對這個不可思議的舉動和現象,我無法解釋。

我明顯地感覺到教授的虛弱與消瘦了。但是我有什麼辦法呢?

每一次下樓的時候,我看見教授的腿在那個斑駁的樓梯上打戰,我便揪心如風。可他偏偏又不讓我攙扶他,哪怕一節台階,小小的一步,他都必須來。他還笑著安慰我。

我們幾乎沒有離開旅社一步,我們的活動範圍僅僅限於旅社四周。而這個活動也是教授在著述的間隙進行的,他坐在那兒很長時間了,我叫他幾聲。他並不答應我,只是豎起一根手指在空中,以暗示我不要打斷他。我無法潛下心來,面對白白的稿紙,時常如入恍惚的虛無之境。就這樣,我不知所然地想著,或者不想,然後聽見了椅子的腿動,我就知道了。然後我帶著教授下了樓,在旅社的四周走了一會兒,四周的茅草給教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停地對我說,其實,最有生命的是草,是草,是這些東西。

然後情不自禁地朗誦起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他一板一眼的腔調使我想起了校園的課堂生活。校園裡的生活是多麼豐富多彩啊。而現在,我們似乎陷入囹圄,難以自拔。教授笑著對我說,你還記得那個叫成青的女孩嗎?我點點頭。

成青是一個不錯的學生,只是過於天真爛漫了一些。女學生最要不得的就是爛漫過了頭,否則的話就要吃虧的。她跟我的女兒小莧一點也不同,小莧太成熟了,她太幼稚爛漫,實際上都有點讓人害怕。教授談到了他的女兒,哎地一聲嘆了一口氣又說。

現在的女學生大都如此,要麼太幼稚,要麼太老氣。

忽然,他的話鋒一轉,教授的臉上閃著午間的光亮,他這時候已經站定了下來,眼睛盯住遠處,腳邊的茅草顯得很茂盛,風吹過去,茅草上的波浪一直延向了那邊的叢林,在叢林的遠處,可以看見白亮亮的水,彎彎曲曲,忽隱忽現如一把把鐮刀正在收割。

你知道嗎,我還曾經有過這個念頭的,就是把成青介紹給你做女朋友的。

我知道成青的爸爸是教授的老朋友,可能受友之託諸類的,也不是沒有可能。可是我還是覺得教授的話顯得有點唐突了,大概是由於在這荒島一隅的緣故吧,我聽來覺得很是意外。

戶外的風,顯得勁了一些,茅草起伏著更大的波浪,我和教授往回走時,我始終不明了教授言辭的真正意圖。他說,那個成青過於爛漫是怎麼回事呢,實際上,就我個人的印象而言成青還是不錯的,至少我沒有見過她的那些爛漫,相反,我甚至覺得她還有點小心計呢。怎麼是過於爛漫呢,他談到成青,僅僅是因為他有那麼一個念頭嗎?我想不清楚。到現在仍然如是。我當時就為自己的理解力感到懊惱不已。

他畢竟是我的教授。我心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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