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若干年後,先生回憶起島上歲月的某一個下午,有一個陌生人敲開了他的門,那個陌生人黑臉,雷公嘴,唇色鮮紅,耳朵上有一個傷疤,似乎還沒有好清,殘留的血污已經乾結。他在說話的時候,那個高高凸起的喉結和那幾乎透明的耳朵一跳一跳的,似乎是一個絕妙的二重唱。那個陌生人的話珠卻是像一齊涌到了嗓門口,先生讓他先坐下來,要他慢慢說,你不要慌,你慌什麼呢,你已經找到我了。

這個陌生人很不容易,找到先生著實不易。

先生還扶了扶他的肩。這是先生慈愛的一貫作風。那個陌生人三十歲左右,左手殘疾。在說話的時候,他還時不時地豎起他的那截短手指。

那個陌生人接過師母遞過來的茶,喝了茶之後,他的話像是被茶水理清爽了。陌生人慌亂的敘述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我們知道,你坐了兩三天的火車。在一旁的先生一邊暗示,一邊啟發。

下面,我就直奔了過來。我是一個舞蛇人。我知道你是研究這個的,所以今天我來了。我要告訴你在我們的島上,也就是您曾經去過的地方,你問我怎麼知道?這你就不用問了,反正我知道。有一種青瓷蟒。現在已經為數不多了。前一段時間,有很多人潛上島偷偷地把它們捕走了,據說在東南亞一帶可以賣一個好價錢。

陌生人用那鮮紅的唇在杯口啜了一口茶水。繼續說道。

當然我不是來跟你做什麼交易的,我只是來請求你出來說說話,否則的話,這些東西真的要滅絕了。請您呼籲呼籲吧。

陌生人是來自箱岩,先生覺得沒有理由拒絕。他一口答應了他。陌生人很高興,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向先生鞠了一躬。

陌生人說如果你們需要館藏的話,可以例一下外。事實上,大學生生物標本館目前缺少的就是這個品種。人們在一些小報上看見了青瓷蟒被頻頻獵殺,而一個引人注目的標本館卻沒有此品種,確實是一個缺憾。要知道,大學城生物標本館目前已經小有聲譽。因此如果不是這個陌生人先說到這話的話,先生也會在適當的時機提到這一問題。

陌生人臉上蕩漾著笑意,那種笑是完全出自內心的,先生看見他的黑臉似乎紅潤了許多。

就在這個下午,舞蛇人從他的懷裡掏出一條蛇來,那條蛇體色金黃,長度大約在30厘米左右,很顯然剛才它就待在他的內衣口袋裡。先生開始以為他掏出了一節短小的繩索的。

就在陌生人從椅子腳旁拿起了黑包,先生和他的妻子才發現陌生人是拎著一個黑包進門的。黑包拉鏈的聲音在客廳的空氣里顯得異常清脆。他從黑包里掏出一個東西,這個東西全身紫檀色,對這樣一個樂器的描述,先生在他的大著《囟簧蛇考》中作了介紹。

「這種樂器,前所未有,你說它是笛子,卻又不是,因為它細長的身子上還多一個圓球,就像竹笛穿過了葫蘆。只見那人,鼓著腮幫子吹了起來,聲音綿細韻長,那條蛇像是聽了命令,便跳起了舞來……」

「那條金黃色的小蛇,在桌面上像是在水中那樣遊動著,又彷彿少女入水,婀娜多姿。隨著音調一轉,那蛇停止了遊動,掃尾一圈,身子像一個圓,然後前軀慢慢地抬高。那個高度恰到好處,下面身體一個圓盤狀,牢固著自己的身體,上身隨著音樂卻左右搖晃不已,很有節奏感……令人難忘。」

小蛇表演完後,舞蛇人輕輕地將之一捻,放進了口袋,起初還看得見他的胸部的口袋部位有動靜,緊接著,陌生人對之嘀咕了一句,裡面便變得安靜下來。先生認為那是一種古老的催眠術,相傳起源於印度。舞蛇人堅決要告辭,先生再三挽留都沒有用。

先生決定送一送這位陌生人,陌生人卻沒有多加推辭。他們一道下了樓梯。

下午的住宅區顯得很靜,幾乎看不見什麼人影,只有龐大的樹影像雲朵停在校園裡。先生還向他介紹了這些千年古樹,他們邊說著話,邊走過了校園住宅區。

在經過一個曲折的長廊的時候,陌生人放慢了步子,他對先生說起了灃。

你還記得灃嗎?她現在還叨念著你,不過現在她,陌生人停頓了一下,視線停在了畫廊的古老的油彩上,然後抿了抿嘴,顯得很憂傷,說道,不過她,離死也不遠了,人都老了嘛。如果可能的話,他說,他的話並沒有說完,他的腳下的一片葉子被蹍動著。

他大概相信對方能聽得懂他的話。因此,他不期望先生的回答。

先生說將他送到校園門口,可是陌生人堅決不讓,他說,沒有必要了,您請回吧。先生只得停下步子,看著他的身影隱在了一叢綠雲之後,起初還聽見他的腳步聲,很快地他就再也聽不見了。從樹影背後年輕的學生們走了出來,先生看見幾個女孩子,邊走邊笑,走在斜坡上的步伐還很有彈性,她們的臉色紅潤,微笑青春。其中有一個女孩子,穿著紅色的夾克衫,有一對迷人的小酒窩。她看見了先生的背影,在前面拐了一個彎就不見了。

先生很清楚地聽見她們的談笑聲向東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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