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大概是生床的緣故,我過了很長時間才睡著。教授在鄰床翻了一個身,臉朝向牆內,並且開始打起鼾來。灃,那個島上的美麗女人在我的腦海里,我想像著她是怎樣將先生抱下樹的。先生軟軟地癱倒在她的懷裡,那片溫暖的海里。我被這個細節弄得輾轉難眠。屋內是黑乎乎的,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我睜著眼睛盯住黑色虛空中的一個點。那個點上,穿紅衣的灃正在用力地捶打著衣服,她的神情專註,臉部靜謐,然後忽然又爽朗地笑出聲來。她邊笑,邊搗洗著衣服,笑聲在那衣服上,石頭上四處飛濺。

我伸了伸腿,黑暗中的床顯得十分痛苦,吱呀地叫了一聲。

床上被褥的氣息開始漫上來,包圍住了我的嗅覺。我感到透不過氣來。

走廊上似乎有人走過,長長的腳步聲顯得十分緩慢。從那尖銳的步音可以判斷出是一個女人,然後是一個男子的聲音,由於走廊的迴音,他們說話的聲音很模糊,彷彿從水裡傳出來一樣。我想起了在旅社餐廳里見到的那對男女。或許他們也恰好就住在我們的隔壁。我的猜測是對的。整個旅社的旅客只有數得過來的幾個人,除了我、教授。還有一個畫家,我們也在餐廳見過,在晚上臨睡前,我還跟他交談過幾句,那是在廁所上,隔著擋板。還有那一對男女,我們只見過為數不多的幾面。他們或許是一對觀光者。我們再次見面的時候,他們已經成為兩個死人,橫躺在一處碎石上,上面覆著青黃的枯草。這當然還是後話。

我聽著他們模糊的交談,很快我就墮入了夢鄉。這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

我在夢中,又見到了先生和那個島上女人。大概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先生從一塊踩空的石頭上直墜入霧底,下面有一個紅衣女人和一棵樹在等著他和他的生命。先生的臉被樹枝劃傷了。夢一下子又變得很混亂,正在下墜的人變成了我,我和那個叫灃的女人,攪在一起,像兩個果子攪拌在一起要變成甜蜜的沙拉一樣。這使我感到有點羞澀。事實上,我在為先生的去留大傷腦筋,而我即使有愛,也是無法實現的。

我感到自己一陣憋尿的疼痛,像一根根針芒穿出我的體表。我一下子翻身起來,這是我的一個秘密,我只要夢見女人就會遺尿。在大學宿舍里我曾經有過好幾回,但是我都隱蔽得很好,幾乎沒有人知道。有一段時期,我幾乎每天戴著避孕套睡覺。我的媽媽是一個稱職的鄉村醫生,她有的是那些東西。被褥原本就已經濕漉漉的了,我出於一種潛意識裡的警覺,騰地從床上躍起。

其實我是怕教授知道我有遺尿的習慣,出於這種心理,我堅決地拉開門,溜過長長的走廊。從廁所里也可以見到過去的痕迹,顯然這已經久無人用。通道里充滿了臭不可聞的糞便,廁所的擋板上,畫著各種各樣的生殖器,從旁邊附著的密密麻麻的淫穢文字可見有很多人在這裡創作過,瞻仰過。甚至還陶醉過。

我從廁所回來,路過畫家房間的門口,門頭裡的燈光還亮著,裡面還傳來模糊不清的聲音。畫家也許正在勤奮地創作,揮動他的畫筆。

屋子裡依然響著教授的鼾聲,我摸索著上了床。枕頭下稿紙窸窸窣窣地低語了一陣,然後和我一樣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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