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四次看到那個圖案,只是這次它並不是畫在地圖上或刻在人的皮膚上。
這次是張來自衛星的照片。
在開槍射擊佩里·達西兩小時後,杜·菲利普斯站在悍馬車旁,雙腳套了雙軍靴,站在被凍得像岩石一樣堅硬的路上。一張地圖和幾張衛星照片被攤開在車篷上。
那狹小的道路兩旁都是森林,這裡人煙稀少,密布著灌木叢、倒落的樹木和荊棘。光禿禿的樹枝在路上形成了一個骨骼狀的天棚,這讓黑夜看起來更加陰森。偶爾一陣強勁的風吹走樹枝上的雪塊,樹下集結了兩輛悍馬車、一輛黑色通訊車和60名全副武裝的士兵。
杜的周圍站了一排全副武裝的空降傘兵。大多數士兵表情嚴肅,有些人的臉上甚至流露出一絲驚恐,還有些士兵則認為這是次突擊訓練。這些傘兵都是士兵中的精英,杜知道,但他們還是孩子。有些事情如果你從來沒有親身經歷過的話,訓練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他們中的有些人參與過軍事行動,他能從他們鎮定、堅毅的表情中看出來,但是大多數卻是一副可惡的新手的表情。
他們的頭兒是上校米切爾·奧格登。奧格登40多歲,是個瘦削的人,一副疲勞的樣子。他看來更像戰爭的囚徒而非士兵,但他動作很快,話語異常威嚴,舉止絲毫不顯軟弱。杜能感覺到奧格登親身經歷過戰爭,經歷過很多次。他很高興能有一個作戰經驗豐富的老兵來負責這一排童子軍。
「為什麼是這裡?」奧格登問,「這地方有什麼特別?」
「你可把我給難住了。」杜說,「我們目前知道在底特律、安阿伯和托萊多都有病例發生,而瓦加美伽正處在三者中心。這附近有成片的農田與森林,有足夠廣闊的空間讓它們藏匿。我們認為它們正在『集合』,要麼是人類寄主要麼是可能的孵化物,也許兩者都有。」
在從安阿伯坐直升機趕來的路上,杜同默里談過,告訴了他關於孵化物,他們的信息少得可憐。默里起初要求杜對這支軍隊保密,因為他們「沒有必要知道」,但杜強烈反對,並很快說服了默里。
奧格登和這排士兵來自101空中突擊師,是從肯塔基州的坎貝爾堡基地召集並空降過來的。還有更多的軍隊正在趕來,但動員需要花費時間,尤其是這種情況下的緊急動員。空降傘兵被召集過來是因為他們是反應最快的作戰部隊:一分鐘前他們還在做著跳傘練習,下一秒他們就全副武裝,坐在了朝著密歇根飛去的C-130型重型戰略運輸機上。
60名空降傘兵的降落傘和兩輛裝有榴霰彈發射裝置的悍馬車點綴著瓦加美伽北方的天空。杜一直站在降落區域等待著他們,他們只花了15分鐘就抵達了集合地。
三架眼鏡蛇直升飛機正在從靠近底特律的塞爾弗里奇空軍國民警衛隊基地往這邊趕。
國民警衛隊在區域四周圍上警戒線,疏散居民,不讓任何人進來。101空中突擊師的另外兩個排的士兵抵達還需兩小時,能夠完全從傑克遜調度過來的國民警衛隊師抵達需再過五小時。杜不打算等了。
奧格登拿起一張衛星照片,它上面浮現著紅外照片暖暖的色調。這張照片大部分區域都被夜晚森林的深藍與墨綠所籠罩,但中間卻是紅糟糟的一團,紅色的正中是一個奇怪的白色圖案。
奧格登輕叩這張照片,「那就是我們的追捕目標?」杜點了點頭。
「它是什麼?」奧格登問。
杜聳了聳肩,彈了彈一張從另一個角度顯示這奇異構架的照片。「我不知道,我們覺得它可能是一個入口,受害者語無倫次地說著關於瓦加美伽的一個『門廊』,然後我們找到了這個。」
「你他媽的是在跟我開玩笑嗎?」奧格登用他一貫平靜的聲音問道,「一個入口?我們現在是在胡扯《星艦奇航記》里的鬼科幻嗎,杜?」
杜聳了聳肩,「別問我,上校。我只知道如果你看到了我所看到的生物,你就會知道為什麼我們會出現在這兒。你還有問題嗎?」
「沒有,長官,」奧格登說,「任務就是任務。」他仔細地看著那張照片,這張是紅外照片,所以如果那東西呈現白色的話它一定溫度很高。這四根橫樑,暫且不管它們是什麼,直接橫貫東西。「這點重要嗎?」
「見鬼!我怎麼知道?」杜說道,「我就知道我們要將它炸掉。」
奧格登向照片靠得更近,「這該死的東西至少50碼長。不知道它有多高。你還有沒有更清楚的照片?」
杜又拍了一張相同區域更清晰的照片,清晰度如此好以至於都能看到大樹的枝幹。這奇怪的構架幾乎不怎麼能夠被一眼識別,它那黑綠色的陰影與地面的自然顏色融為一體。這構架位於森林中一大片空地上,周邊是銀妝素裹的叢林。
「那構架,或者別的什麼也好,融化了積雪。」奧格登說,「溫度的確很高。這該死的東西融合得很好以至於它看來幾乎是隱蔽的。」他將紅外照片與普通照片對比了一下,「那在紅外照片上的小紅點又是怎麼回事?」
杜拿出一大疊的紙。每一張都畫著一幅素描,是杜親眼所見從三樓墜下燃燒著的贅生物。他心裡沒底,但這些圖片可以從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孵化物的模樣。他將這些紙分發給了士兵們。
「這些紅點要麼是人類寄主,要麼就是這些生物。」
一個士兵看到這素描大聲笑出了聲。杜冷冷地盯著他,語調重新變得不容抗拒。他曾經指揮過這般大的孩子去戰鬥,親眼看到他們橫屍遍野。
「你覺得很搞笑?」杜咆哮著,「這些生物至少已造成六人死亡,如果你不端正態度,你可能一小時後就命喪黃泉。」
士兵們沉默了。周圍只有寒風刮過光禿禿的樹榦發出嘶嘶的聲音。
奧格登將這些衛星照片放在一邊,拿出地圖。「怎麼打算?」
杜轉向悍馬車,「我們要包圍這片區域。」他在地圖上輕叩了三個地方,「在這,這,和這部署小分隊。森林太濃密車子進不去,所以大家全都步行。我們要仔細查看它,多拍些照片,接著用激光鎖定目標,瞄準無誤後讓眼鏡蛇將這片區域炸個粉碎。之後,你們這些士兵們就要開始射擊任何會移動的生物。」
「如果有人類寄主?」奧格登問,「平民呢?」
杜冷冷地看了眼奧格登,「我說過了,任何移動的生物。」
杜再次轉過身面對士兵們,「現在你們都看照片。你們信不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看到這些生物時,要朝它們射擊。我們不知道它們到底有多危險,所以就當它們威力無窮,大家要全力以赴!」
士兵們瞬間神色大變。有一半的士兵不相信他們現在要對付一些電影中的怪物,另一半的人則相信,但是這些士兵都驚恐地圓睜著雙眼。
「謹慎點,」奧格登說,「明確個人周圍的戰備情況,射擊任何出現在眼前的生物,它們長什麼樣並不重要,它們是敵人!你要像射擊敵人一樣射殺它們!現在出發!」
佩里在睡夢中輕輕地呻吟。十幾個電極連接在他的頭部和胸部測量著他的每個動作。他的手腕綁在醫院病床上,手臂每隔幾秒就扭曲抽搐一下,拉動繃帶。尖厲的滴滴聲隨著他心臟的搏動持續迴響,房間里充滿了機器的嗡嗡聲。
床兩側各站了一個穿著防護服的人。每人手上都拿著電棍,但兩人沒有槍、刀或任何鋒利的東西。還是小心為妙。如果達西掙脫了綁帶——一個任何看過他那發達的肌肉之後的人都不會懷疑的「壯舉」——他們會用電棍1萬伏的高壓擊昏他。
他們已幫他止血,但他仍生死未卜。他肩膀上的子彈已經移除,他的燒傷,包括頭部大多數區域,已用濕濕的繃帶包紮起來,他的鎖骨和腿部看得見的腐爛物已被清理乾淨了。但損傷仍然在慢慢擴散——醫生不知道如何治療這病。他的膝關節的手術安排在明天。
他的陰莖放在冰櫃里冷凍。
他再次呻吟,眼睛緊閉,發出狼一樣的低吼,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他正在做著一個熟悉但比以前更糟糕的夢。
他又站在那個活著的門廊上。這門靠近了他。門很熱,他的皮膚長出水皰,先慢慢變紅,接著變成焦黑色,發出腐爛的惡臭。但他並未在痛苦中尖叫。他不會讓它們心滿意足的。讓它們去死……去死!他會像達西家族的男人一樣堅強地死去。癌變的門越來越近,它們小小的觸鬚在蠕動著前行,佩里慢慢地被炙烤而亡。
「你贏了,孩子。」
在夢中,佩里睜開眼睛。爸爸在那兒。不再是瘦骨嶙峋,而是未得癌症時的強壯結實。
「爸爸。」佩里虛弱地說。他儘力呼吸,但炙熱的空氣燙傷了他的肺。他全身上下每一處都疼痛。什麼時候疼痛才會停止?
「你很棒,孩子。」雅各布·達西說,「你真的很棒。你讓它們看到了你的堅強,你擊敗了它們。」
門移得更近了。佩里看著他的手,肉似乎正在變得稀薄,接著融化成灼熱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