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四章 走出去

「我們想看看。」

佩里靜靜地站著。

「那現在誰的眼睛能看?」

「我們都能看。」

如果讓他的睾丸看東西那真是太荒謬了。他捲起運動衫的袖子,讓手臂上的三角形看著比爾·米勒屍體的全貌。

「沒錯,他死了。」

佩里捋下袖子,轉過身去,悵然若失地看著以前的朋友。眼前的情形刺痛了他,他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比爾空洞的眼睛對著地板,緩緩淌出的鼻血已經凝結。沙發上、油氈地板上到處都是血。比爾的手掌被牛排刀刺穿,釘在牆上,把牆紙也弄得黏糊糊且血跡斑斑。

哦,天哪,我到底是怎麼了?

他殺了比爾。先是誘騙了他,又拿刀捅他,然後把他拖進公寓,還把他釘在牆上,狠狠地折磨他。這還不算,眼看他就要流血而死,佩里卻只在那兒大聲吆喝他,質問他。他可真做得出來!

他就這樣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他本該愧疚難當,無法釋懷的。但除了冷冰冰的滿足感,他再無其他感覺。只有強者才能生存,這個告密的小人一點都不夠格活下來。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尖厲的搜尋聲在他大腦中迴響。

「我們需要去瓦加美伽」

這真是個奇怪的話語,但現在他已習以為常了。

「見鬼,什麼瓦加美伽?」佩里平靜地問道。

「不是什麼,是一個地方。瓦加美伽。在一個叫做密歇根的地方。你知道它在哪兒嗎?」

「密歇根?當然。你們現在就在密歇根。我得查一下瓦加美伽。讓我來在線搜一下吧。」

佩里轉身去看他的電腦老夥計,接著才想起他已把它砸得稀巴爛了。

「哦,我想我有地圖的。」

「我們需要去那裡。那裡有人能幫助我們。」

他感受到它們奔放十足的興奮感。一幅幅畫面在他的頭腦中閃現著:一條陌生的泥濘小路,黑乎乎的影像在密林里晃動,兩棵橡樹枝枝蔓蔓地生長著,眾多樹榦在起伏的地面上震顫著——有一瞬,他多次夢到過的綠門閃現了。另一幅畫面:一個圖案,是一組看起來像日語字元的線條。這畫面並非來自他的記憶,而是它們的,而且久久揮之不去。

「我們能看嗎?給我們看看……」

他單腳跳向廢舊物抽屜,那裡面有張破舊的密歇根公路地圖。一大滴菜豆狀油墨把北半島大部分地區都弄模糊了,但它並未破壞地圖的南部區域。他找到瓦加美伽,把地圖摺疊了幾次,露出瓦加美伽,接著找了支不漏水的鋼筆圈出那個小鎮。佩里頓了頓,接著潦草地寫下了「就是這地方」。

好像這句話,這圈出來的小鎮,都在召喚他。他想不出他為什麼會這麼做。

他轉了轉手臂以便那兒的三角形能看到地圖。

先是一陣沉寂,接著有短促跳躍的搜索聲,然後,蔓延的情緒在他體內炸開了花。

「是的就是它!就是它!我們必須去瓦加美伽!」

它們那噴涌而出的喜悅就像一劑毒品迅速在靜脈中呼嘯而過並充溢於他的大腦。這奇怪的畫面再次在他腦中閃現。

這是一個由線條與角組成的圖案,似乎在他的眼前脹大了,就像神秘的護身符似的微閃著魔力。別的事情都消失了,整個世界變成黑色,只有那強大有力、不可抗拒的圖案浮在眼前。他知道,這是三角形充溢的情感,但他無法阻止它們,也不想它們停止。圖案就是它們的目的,它們存在的意義,它們渴望它甚於渴望食物甚至生存。

它們必須建造這個,我必須幫它們,幫它們建造……哦,它美極了……

佩里搖了搖頭,想擺脫致幻的昏沉狀態。他急促喘著氣。恐懼再次襲來,但這次不一樣,他是真真切切地想幫助它們。他以前也這樣想過,但是從未像現在這般急切。

他突然意識到他還拿著另一把刀。他看到柜上的地圖,血滴像核彈爆炸的坑一樣遮住了上面的城鎮。他看見血淋淋的刀尖,這才感到疼痛。他慢慢轉過頭去,檢查右前臂下側,胳膊抬起時,血流涓涓而下,從他厚實的二頭肌兩側淌過。

在短暫的昏沉中,他把那符號刻在了手臂上。深深的劃痕處正流著血,紅紅的線條閃著光亮,他居然什麼也感覺不到。這真是件手工傑作。

三角形們想要去瓦加美伽,就像一個癮君子需要一劑毒品一樣想到那兒去,想去建造這符號所代表的事物,不管它到底是什麼。它們慾望如此強烈,這對他來說未必是好事,但他別無選擇。士兵們就要來了,在這個關頭,有個方向總歸是好的。而當務之急就是趕快逃出這公寓。

他儘力振作,單腳跳到卧室。一股噁心腐爛的怪味撲鼻而來。這次它並未隨風飄走,而是遲遲不散。但他無暇顧及——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擔憂。

他從衣櫃里拖出一隻帆布包,接著想了想,還是抓起背包。這是很久以前他在校園裡常用來裝書的尼龍包。

把背包放在床上時,他吃驚了片刻——背包上有血跡在發光。他花了幾秒鐘才想到這黏稠的紅色血漬是從他的手上沾上的。

他全身都是血,有比爾的也有他的。

時間很重要,他非常明白。畢竟,他的客廳牆上釘著具屍體。那個傢伙有穿漂亮制服的朋友和同事,他們會很願意讓佩里吃幾發子彈。他不能就這麼血淋淋地出去。

他很快跳進浴室,脫下帶著血塊的衣服。佩里感到蔓延的興奮在體內膨脹著,因為這是他背上、手臂上和別的地方(睾丸)的三角形……第一次一起觀看這個世界。

沒時間沖洗全身了,但足夠擦洗一下。此外,他甚至不想看漂浮在水上的痂皮殘渣。

他擦洗著身體,最後一條幹凈的毛巾也很快變成粉紅色。一片片乾的血塊落入流動的水裡。他關上水龍頭,把毛巾丟到地上,抓起浴巾開始擦乾。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肩部。

或者說他注意到了肩上的霉。

一綹綹綠絲狀的霉長在創可貼下,並從它的塑料邊緣微微露出,看起來就像老人謝頂前僅存的最後一縷絨毛。

原來一直以來怪味就是從那兒飄出的:他的肩。發霉腐爛的氣味充斥著整個浴室。創可貼仍緊緊地貼在傷口上,但是就在創可貼下面他又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一些又黑又濕又恐怖的東西。

必須撕下創可貼,必須看看裡面有什麼。他用指甲揭下一大塊,再慢慢將它撕開。

揭掉的那部分肌膚下出現了凝滯的黑色黏稠物,從胸口淌下,開始是熱乎乎的,等流到肚子時已變得冰涼。過去幾天只是微微顯露了的味道現在釋放出來,就像邪惡的阿拉伯精靈從瓶子里噴涌而出。浴室里籠罩著一片死亡之雲。

無比的惡臭立馬讓佩里的胃開始翻騰——他連膽汁都吐了出來,一部分膽汁與龍頭裡的自來水混雜著向下水道流去。佩里看著傷口,甚至於都沒心思擦掉嘴巴和臉頰上的嘔吐物。

傷口堆積著更多的黏稠物,就像只剩半罐子的果醬底部的黑色果凍。已經死掉的三角形腐爛了。這恐怖猛地攫住了他。

它的黏稠度就像萬聖節過後放了一個多月腐爛的南瓜——脹白,柔軟,正在慢慢爛掉。傷口處和死掉的三角形上,一綹綹同樣的綠毛斑駁遍布,且綠毛上附著黑亮的腐爛物。閃耀的黑色腐爛物緊緊附在絲狀的霉上。

這是鏡中最恐怖的形象?他不確定是否所有腐爛物都來自叉子刺死的三角形的屍體。有一些綠色的霉看來要從他的皮膚里爬出,好像是匍匐前行的死亡信使。

水槽里的熱水慢慢模糊了鏡子,恍惚中,佩里擦乾蒸汽——發現鏡中直面他的竟是父親。

雅各布·達西看起來面色蒼白,形容枯槁。他眼窩深陷,薄薄的略帶笑意的唇間,露著他大大的牙齒。在癌症最終奪走他生命前幾個小時他似乎就是這副模樣。

佩里眨了眨眼,接著又用力揉了揉,但當他睜開眼睛時父親仍然在凝視著他。潛意識告訴他,這是幻覺,但鏡中的父親又是如此真切。

父親開口說話了。

「小子,你有始無終。」雅各布·達西用他揍人前那一貫的低吼聲說道,「你遇到點小挫折就想放棄?真沒出息。」

佩里熱淚盈眶,但他竭力不讓眼淚流下——不管是不是幻覺,他永遠不會在父親面前哭泣。

「走開,爸爸。你已經死了。」

「死了但仍然比你有男兒氣概,我的孩子,看看你——你想要放棄,讓它們贏,讓它們把你撂倒嗎?」

佩里感到怒火中燒,「我到底該怎麼辦?它們在我的體內,爸爸!它們要從體內吞掉我!」

雅各布·達西咧嘴笑了笑,那瘦削憔悴的臉,露出的牙齒,讓他看起來像極了骷髏。「你就打算讓它們那樣對你,孩子?你要讓它們贏?做點什麼,別再婆婆媽媽的。」蒸汽慢慢模糊了鏡子,也模糊了雅各布·達西的臉。「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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