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 電視迷

腿部接踵而至的疼痛將他從死人般的熟睡中喚醒。抽搐般的疼痛迎合著他的心跳,演奏著歡快的節拍。

佩里不知道從專業醫學的角度來講發生了些什麼,對那個潛伏在他左腿皮膚表層下的禍害也一無所知。他根本不知道他的跟腱已經變成了兩塊廢肉,被三角形尾巴上尖銳的鉗子給徹底削斷了。

但他知道他很痛,非常痛。悸痛,加劇,加劇——不斷加劇著。他必須得吃點兒什麼來遏制這種感覺,於是他呻吟著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腿滑下沙發邊緣,把腳擱在地板上。雖然身體仍在隱隱作痛,但他的頭感覺好多了。但一想到那死東西還在他的體內扭動、生長、四處遊盪時,他又能感覺好多少呢?毫無疑問,它們正在殺死他——但為什麼?它們想要什麼?

這些生物來自哪兒?佩里從未聽說過這樣的寄生蟲,能在他的大腦里跟他交談,擁有……智能。老天,這絕對是個新物種。可能它是政府搞的研究,又或許是像豚鼠一樣被人當作邪惡陰謀的實驗品。他的腦中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想法。他想找到答案。

「喂!」佩里輕噓道,「喂,你們這些笨蛋。」

「是我們在這」

「你們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片刻停頓過後,接著……他大腦中傳來刺耳的刮擦聲,聽上去有點像電波的干擾。他努力集中精神——這讓他想起了突然擰開一台調頻收音機時那電波的干擾聲、音樂聲和說話聲全部混雜在一起,嘈雜而又模糊不清。

雜亂急促的聲音。

佩里等待著它們的回答,想知道它們的目的是什麼。

「你是什麼意思」

那聲音毫無聲調變化,簡明扼要。沒有語氣的起伏,一串音節就這麼飛快地迸發出來,快到難以被理解。這令它們聽上去很滑稽,就好像一些小成本科幻電影里外星人的聲音——它們滔滔不絕地說著老掉牙的台詞,比如「反抗是徒勞的」,還有「你們人類真差勁」,或諸如此類的屁話。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佩里感到有些沮喪。這些生物不僅深深地紮根在他體內,現在又開始裝聾作啞了。又是片刻的停頓,更響的刮擦聲,更多的雜音。

「你什麼意思」

也許說它們有「智能」的時候他也太慷慨了。或許它們不是在裝聾作啞,或許它們本來就很蠢。

「我說,你們現在在我的身體里做什麼?」他雙手撐著沙發的扶手,想站起來。又是片刻的停頓,又一陣雜亂急促的聲音。

「我們不知道」

佩里重重地靠在沙發上,頭無力地耷拉著,金色的頭髮垂落在眼前。他的腿又開始隱隱作痛,頭骨嗡嗡直響,然後疼痛又消失了。

「你們這些混蛋怎麼會不知道?」佩里說。

沉寂。

雜亂急促的聲音。

它們就是一堆狗屎!這是唯一的解釋。它們侵入他的身體——然後從他身體里長出邪惡的蘑菇之類的東西——它們在他體內肯定是有原因的,難道不是嗎?

當他在等待答案時,他儘力想聽清那雜亂急促的聲音。他集中精力,抓到了幾個詞,但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他完全無法辨認。就好像你以65英里的時速開車的同時想看清楚高速公路路肩的幾塊小石頭一樣——你大概只能掃上一眼,不過即使你無法辨認出它們,你至少知道它們是什麼。它們好像正在尋找合適的單詞。搜尋著它們有限的辭彙,也許,它們正在搜尋……

「我們不知道」

……搜尋……

「我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在這裡」

……搜尋他的大腦。

它們不光是在他體內,它們還在他大腦里,把他當作一台電腦一樣來收集數據。

「那就是我對你的意義?」佩里尖叫著,「難道我就是座圖書館?」他說這話時唾沫星子四濺,龐大的身軀因憤怒而顫抖著。

沉寂。

雜亂急促的聲音。

他沉浸在無邊的沮喪中,三角形們搜索答案的時候他無心做任何事,感覺異常無助。

他爆發出激烈的尖叫:「你們到底在我腦子裡做什麼?」

「我們正在儘力想辦法找單詞和你交談」

腳踝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他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奇怪的腿傷那兒。看來他得再吃些止疼葯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站穩腳跟,向廚房跳了過去。

每跳一下,沒受傷的那隻腳就重重地叩擊著地面,但這動作令他傷勢嚴重的另一條腿因為震動而倍感疼痛。一波新的疼痛很快襲來,令他全身為之震顫。

咬緊牙關,堅持到底!疼痛異常劇烈,但他現在明白接下來是什麼,他能控制住。他做好了心理準備,他能忍受,他能阻止它!他很堅強。他又跳了幾下來到廚房櫃檯旁,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連下巴的肌肉也開始火辣辣地疼了。

他集中精力,深吸一口氣,低頭看著他強健的大腿——牛仔褲已被撕扯成兩條左右擺動的長長的牛仔布條,乾枯的血塊從皮膚上脫落,金色的腿毛上掛著一團團血塊,像是紅色的頭皮屑。他搞得一團糟,但又有什麼關係呢?不管怎麼樣,他已是將死之人了。

他抓起倒在微波爐上的止疼藥瓶,倒出六片藥丸,然後從水槽里捧了一把自來水,把藥丸大口咽下。他單腳跳回沙發,小心翼翼地坐下來,疼痛令他忍不住齜牙咧嘴。

他突然想起來他仍未給辦公室打電話。他曠工好幾天了。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他突然被一個念頭擊中。他是從哪裡感染上這三角形的?據他推斷,他可能是在辦公室染上的,因為很顯然三角形一開始癥狀很輕。可能這病是通過空氣傳播的,也可能是像瘧疾一樣通過昆蟲叮咬傳播的。

或者他關於豚鼠的猜測是正確的,有人正致力於這方面的研究。如果是研究,也許整幢公寓大樓的人都是實驗品。這聽來也很合邏輯。可能公寓里的人都困在自己家中,正琢磨著從他們體內新長出來的寄生蟲。

這生物一定來自某個地方。它們降落在他身上,或者經由一隻昆蟲——甚至一些人造的東西——把它們傳播過來。

那是不是就意味著這些生物是為人類量身定造的?它們與他的身體結合得天衣無縫,這看來不一定是巧合。他的身體沒有對它們產生抗拒,這點確定無疑。不,這肯定不是純屬偶然。要麼這幢建築里的很多人都染上了同種疾病,要麼只有他自己是某人單獨挑選出來的實驗品。

佩里正沉浸在一大堆可能的猜測中。他想努力拋開這些想法,因為他不願意再去想它,不願意去想他註定的厄運。

隨著止疼葯開始發揮藥效,他腿上的疼痛略微減輕了。他很冷,於是跳回房間,套上一件密歇根大學運動衫,接著又跳回客廳,坐到沙發上。他不困也不餓——他需要轉移注意力,好不去想那些該死的三角形。他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節目預告頻道顯示時間是上午10點23分。

他瀏覽著電視節目,沒什麼想看的。過一會兒全國橄欖球聯盟賽前節目就要開始,他可以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只有這樣他才會忘卻疼痛。賽前節目之後,比賽正式開始,然後就是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的職業橄欖球賽。但是現在,完全是垃圾時間。他正要放棄的時候突然調到了一個頻道:正在播放一部神探可倫坡的電影。

他看過這部電影,但是那無所謂了。可倫坡——他的小獵犬緊隨其後——在一所公寓里慢吞吞地晃悠,身上穿著髒兮兮皺巴巴的軍大衣,就好像是剛剛從一輛載滿流浪漢的貨運列車上跳下來。他想從陽台上爬下來卻卡在旁邊一棵樹上動彈不得(兇手就是藉助這棵樹爬進爬出卧室的)。小獵犬在樹下安靜地等著,可倫坡笨拙地跌落到了地上。當他掙扎著站起來時,曼德特雷的有錢人走了過來,跟他搭訕,那台詞如此熟悉,「你瘋了嗎?可倫坡先生?」

「誰在那裡」

當三角形們開口說話的時候佩里幾乎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什麼?」他說,環顧房間四周,眼睛掃視著房間每一個角落。

「誰在那裡」

佩里感到很恐怖。是有人要在這裡完成實驗嗎,也許要殺掉他或將他解剖?或把他帶走?三角形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嗎?

「你們在說什麼?」佩里說,「我沒看到人,這裡沒有別人。」

「新聲音新聲音新聲音」

可倫坡濃重的鼻音在電視里響起,「很抱歉再次打擾你,夫人。」演員彼得·福克對曼德特雷有錢人說,「但是我不知道我可否再問你幾個問題。」

是可倫坡。它們也在聽電視。這讓他感到很吃驚,佩里唇邊的笑容頓消。三角形不知道電視是什麼。

或許……也許它們不知道現實是什麼。更為精確地說,它們不知道幻想與現實的區別。它們看不見東西,但它們聽得見。它們無法分辨真人的說話聲與電視里的聲音。

「那是可倫坡。」佩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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