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席捲海面和農莊上空,福爾摩斯打開蒙露太太所住的小屋房門,蹣跚走了進去。窗帘都是拉著的,燈都是關著的,四處瀰漫著樹皮般的樟腦丸氣味。每走三四步,他都要暫停片刻,向前方的黑暗張望,重新調整手中的拐杖,似乎是擔心某個無法想像的模糊影子會從陰影處跳出來,嚇他一跳。他繼續向前走,拐杖敲在地板上的聲音遠沒有他的腳步聲沉重而疲憊。最後,他走進了羅傑敞開的房門,進入了小屋中唯一一間並未與陽光完全隔絕的房間。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踏足男孩屈指可數的領地之一。
他在羅傑鋪得整整齊齊的床邊坐下,看著周邊的環境。衣櫃門把手上掛著書包,捕蝴蝶的網立在角落。他又站起來,慢慢在房間四處走動。好多書。《國家地理雜誌》。抽屜柜上的小石頭和貝殼。牆上掛的照片和彩色畫作。學生書桌上擺滿各種東西——六本教科書、五支削尖的鉛筆、畫筆、白紙——還有裝著兩隻蜜蜂的玻璃瓶。
「原來在這裡。」他拿起瓶子,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兩隻蜜蜂沒有受到絲毫打擾,仍然保持著他在開往東京的火車上第一次發現它們時的樣子)。他把瓶子放回桌上,確定它的位置和之前完全一樣。這個男孩的房間是多麼井井有條、多麼精確嚴密啊,一切都是擺好的、整齊的,就連床頭柜上的東西也是規規整整——剪刀、一瓶膠水、一本大大的純黑色封面的剪貼簿。
福爾摩斯把剪貼簿拿起來,又在床邊坐下,隨意地翻開查看。裡面貼著男孩精心收集剪貼的圖片,有的是野生動物和森林,有的是士兵和戰爭,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廣島原政府大樓破敗凋敝的照片上。看完剪貼簿,自從天亮起就揮之不去的疲憊感終於將他完全吞沒。
窗外,陽光突然變得暗淡。
纖細的樹枝划過窗戶玻璃,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不知道,」他坐在羅傑的床上,毫無來由地說了一句,「我不知道。」他又說了一遍。說完,他躺在男孩的枕頭上,閉上了眼睛,把剪貼簿緊緊抱在胸口:「我什麼都不知道——」
接著,他就睡著了,不過,這種睡眠既不是筋疲力盡後的安枕,也不是夢境與現實交錯的小睡,而是一種把他拖入無盡寧靜之中的慵懶狀態。現在,那龐大而深沉的夢境把他送到了別處,把他拖離了身體所在的卧室。他睡了六個多小時,呼吸均勻而低沉,手腳一下也沒有動過。他沒有聽見正午響起的驚雷,也沒有察覺到正從他土地上刮過的暴風雨,高高的草叢被狂風折彎,豆大的雨滴砸濕了地面;他更沒有發現暴雨過後,小屋的門被吹開了,雨後涼爽的空氣吹進客廳,吹過走廊,一直吹進羅傑的卧室。
但福爾摩斯感覺到了臉上和脖子上的涼意,像是輕輕壓在他皮膚上的冰涼手掌,催促著他快點醒來。「是誰?」他嘟囔著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睛,盯著床頭櫃(剪刀、膠水)。他緩緩移開視線,最終把目光鎖定在了房間外的走廊,走廊夾在男孩明亮的卧室和打開的前門之前,顯得很模糊。好幾秒鐘之後,他才確認有人正在走廊的暗處等著,那人一動不動,面對著他,被身後的光線勾勒出剪影般的輪廓。微風吹得她的衣服窸窣作響,掀起了裙邊。「是誰?」他又問了一遍,但他此時還沒法坐起來。就在這時,人影往後退縮,似乎是滑向了門廳——他終於看見她了。她把一隻手提箱拿進小屋,然後把前門關上,小屋再次陷入黑暗之中,而她也像剛剛出現時那樣迅速地消失了。「蒙露太太——」
她現身了,像是被磁鐵吸引般走向男孩的卧室。她的頭飄浮在黑暗中,像是漆黑背景中一個虛無縹緲的白色球體,可那黑暗並不是一種顏色,而是在她下方飄浮著、搖擺著。福爾摩斯推測,應該是她穿的喪服吧。她確實穿著黑色的裙子,鑲著蕾絲的花邊,樣式相當簡單樸素;她皮膚蒼白,眼睛周圍可以看到深深的黑眼圈(悲傷奪走了她身上的年輕氣質,她現在形容枯槁、動作遲緩)。她跨過門檻,不帶任何錶情地點了點頭,朝他走來,看不出一絲她在羅傑去世當天痛哭流涕的悲傷,也沒有她在養蜂場時表露出的憤怒。相反,他卻從她身上感覺到了一種溫柔、一種順從,甚至是平靜。他想,你不能再責怪我或我的蜜蜂了,你錯怪我們了,孩子,你現在也意識到你弄錯了吧。她朝他伸出蒼白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手裡的剪貼簿抽了出去。她躲避著他的目光,但他從側面看到了她圓圓的瞳孔,就和他看到的羅傑屍體的眼睛一樣空洞。她一言不發地把剪貼簿放回床頭櫃,按照男孩的習慣,把它擺得整整齊齊。
「你怎麼來了?」福爾摩斯把腳擱在地上,讓自己在床墊上坐直。他剛說完這句話,卻立馬尷尬得紅了臉——是他睡在她的小屋,抱著她死去兒子的剪貼簿,就算有人要問這個問題,那提問的人也應該是她。但蒙露太太並不介意他的存在,這反而讓他更加不自在了。他環顧四周,看到了靠床頭櫃擺放的拐杖。「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回來,」他一邊說,一邊心不在焉地摸索著,抓到了拐杖的把手,「希望你這一路不是太累。」他為自己如此淺薄的話語感到羞愧,臉越發紅了。
此刻,蒙露太太站在書桌前,背對著他(他坐在床上,也背對著她)。她解釋說,她覺得還是回到小屋比較好。福爾摩斯聽到她平靜的語氣,不安的感覺消失了。「我在這裡還有好多事需要處理,」她說,「很多事情要辦——羅傑的事、我的事。」
「你一定餓壞了吧,」他拄好拐杖,「我讓那個女孩子給你拿點東西來吃。要不,你就去我的餐廳吃飯?」
他不知道安德森的女兒在鎮上買完了雜貨沒有,他站起身,蒙露太太卻在他身後回答:「我不餓。」
福爾摩斯朝她轉過身,她正斜眼盯著他(那充滿嫌惡之情的空洞眼神從來沒有正眼瞧過他,總是把他放在視線邊緣)。「你還需要什麼嗎?」他只能想到這樣的問題,「我能做什麼?」
「我能照顧好自己,謝謝您。」她把目光徹底轉開了。
她鬆開交叉抱在胸前的雙臂,開始翻看桌上的東西。福爾摩斯觀察著她的側影,突然明白她這麼快回來的真正原因了:她想要好好地終結生命中的這一段篇章。「你要離開我了,對不對?」他還沒有想清楚,就已經脫口而出。
她的指尖拂過桌面,掠過畫筆和白紙,在光滑的木桌表面停留了一會兒(羅傑曾經就在這裡寫過家庭作業,畫了那些掛在牆上的精美圖畫,顯然還認真地看完了他的雜誌和書)。雖然孩子已不在人世,但她彷彿還能看見他坐在那裡,而自己則正在主屋忙著煮飯打掃。福爾摩斯也彷彿看見羅傑坐在桌前——跟自己一樣,他俯身趴在桌上,從白天坐到黑夜,又從黑夜坐到黎明。他想把自己的所見告訴蒙露太太,告訴她,他們都想像著同樣的畫面,但他並沒有說,他只是保持著沉默,等待著從她嘴裡最終說出的確定回答:「是的,先生,我要離開您了。」
福爾摩斯心想,你當然是要走的。他理解她的決定,可她確定的態度讓他感覺很傷心。他結結巴巴地開口了,像是在懇求她再給他第二次機會:「拜託,你不需要如此草率地決定,真的,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一點也不草率,您明白嗎。我想了好幾個鐘頭——我怎麼看待這件事都不可能再改變主意了——對我來說,這裡沒有什麼價值了,除了這些東西,其他都不重要了。」她拿起一支紅色的畫筆,若有所思地在指間轉動著,「不,這個決定一點也不草率。」
一陣微風突然輕輕吹動了羅傑書桌上方的窗戶,樹枝從玻璃上擦過。一時間,微風變強,晃動著窗外的大樹,樹枝猛烈地敲在窗上。蒙露太太的回答讓福爾摩斯沮喪不已,他只得嘆了口氣,又問:「那你會去哪兒呢?倫敦?你準備做什麼呢?」
「我真的不知道。我覺得我的生活無論怎麼樣,都不再重要了。」
她的兒子死了。她的丈夫死了。她親手埋葬了她最深愛的人,也從此把自己埋進了他們的墓中。福爾摩斯想起了年輕時曾經讀過的一首詩,其中的一句話一直縈繞在年少時他的腦海中:我要孤獨地去了,你也許能在那裡找到我。她的絕望讓他無言以對,他走上前,說:「怎麼可能不重要?放棄希望就等於放棄了一切,你可不能這樣,親愛的。無論境況如何,你都必須堅持,如果你不堅持,那你對兒子的愛又該如何延續呢。」
愛,這是一個蒙露太太從來不曾聽他說過的字眼。她瞥了他一眼,用冰冷的眼神阻止了他。接著,她似乎是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便把目光轉向書桌,說:「我學了很多關於這些東西的知識。」
福爾摩斯看到她伸出手去拿裝蜜蜂的玻璃瓶。「是嗎?」他問。
「這兩隻是日本蜜蜂,很溫柔、很害羞,對不對?跟您養的那些蜜蜂不同,對吧?」她把玻璃瓶放在自己掌心。
「你說得對。看來你真是做過一番研究。」蒙露太太掌握的這點小知識讓他覺得驚訝,可當她不再說話時,他又皺起了眉頭(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