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蜂藝術三 第二十章

自從回到蘇塞克斯後,福爾摩斯再也沒有去多想那天晚上在下關跟梅琦說的故事,也不再回想一直被松田之謎所困擾的行程。可是,當他把自己反鎖在閣樓書房時,思緒突然把他帶回了那裡——就是他和梅琦曾經一起漫步的遙遠沙丘;更準確地說,他彷彿看見自己和梅琦在海灘上,又朝那些沙丘走去,兩人時不時停下來遠眺大海,或是看看地平線上飄浮的幾朵白雲。

「天氣真好,是不是?」

「啊,是啊。」福爾摩斯表示同意。

這是他們在下關的最後一天,兩人睡得都不好(福爾摩斯在去找梅琦之前,一直睡得斷斷續續的,而梅琦在福爾摩斯找過他之後,完全無法入睡),但勁頭卻很足,他們繼續尋找著藤山椒。那天早上,風完全停了,呈現出一片完美春日的景色。當他們很遲才吃完早餐,從旅店離開時,整個城市彷彿也恢複了生機:人們從家裡或商店裡出來,清掃著街道上被風刮落的雜物;在赤間神宮大紅色的神廟前,一對老夫妻正在陽光下吟誦佛經。他們走到海邊,看到遠處的海灘上有不少撿東西的流浪漢——十來個女人和老人在海面漂浮的雜物中翻找著,把隨海浪漂來的貝殼或其他有用的東西收集起來(他們的背上已經背著沉重的浮木,有些人還把厚重的海草串成串,掛在脖子上,就像一條條骯髒不堪的大蟒蛇)。很快,他們就走過了流浪漢身邊,踏上了一條通往沙丘深處的狹窄小路,越往裡走,小路也就越寬,直到最後,他們來到了一片微微閃亮、柔軟開闊的空地。

沙丘的表面被風吹得起伏不平,四處還有野草、貝殼碎片或石頭的點綴。沙丘擋住了海洋,傾斜的山坡似乎是從海灘無邊無盡地伸展出來,又朝著東邊遠處的山脊或北邊高高的天空爬升再落下。哪怕是在這樣一個無風的日子,沙丘的形狀也隨著他們前進的腳步而不斷變化,在他們身後打著旋,讓他們的衣袖都蒙上了帶著鹹味的細沙。他們身後留下的腳印慢慢消失了,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撫平。前方,沙丘與天空交界處,海市蜃樓的幻景如水蒸氣般從地面上升起。他們能聽見海浪拍岸的聲音、流浪漢們相互喊叫的聲音,以及海鷗在海面上鳴叫的聲音。

讓梅琦意外的是,福爾摩斯指著前一天晚上他們找過的地方,又指了指他認為現在應該找尋的地方——沙丘北邊最接近海的位置。「你看,那邊的沙子更潮濕,是最適合藤山椒生長的環境。」

他們一刻不停地繼續向前,眯起眼睛以阻擋強烈的陽光,不斷吐掉吹進嘴裡的沙子,鞋子還時不時陷進沙丘的深坑裡。福爾摩斯有好幾次差點失去平衡,還好梅琦及時牢牢扶住了他。最後,腳下的沙地終於變硬,海洋似乎就在幾尺開外。他們來到了一處長滿野草和各種灌木的開闊地,這裡還有一大塊浮木,像是漁船外殼的一部分。他們在一起站了很久,喘著氣,拂去褲腿上的沙子。然後,梅琦在浮木上坐了下來,掏出手帕擦著從眉毛流到臉上又流到下巴上的汗滴。福爾摩斯則把一支沒有點燃的牙買加雪茄塞進嘴裡,開始認真地搜尋野草,查看周圍的植物,最後,他在一叢蒼蠅圍繞的灌木邊彎下了腰(那些害蟲包圍了灌木,大批聚集在它盛開的花朵周圍)。

「原來你在這兒呀,我的小可愛。」福爾摩斯感嘆著,把拐杖放到一旁。他輕輕地撫摸著它的嫩枝,那葉片底部有成對的短刺以自我保護。他發現,它的雄花和雌花生長在不同的植株上(腋生總狀花序;雌雄異花,花朵淺綠色,很小,大約只有零點二到零點三厘米長,花瓣五到七片,白色),雄花大約五個花蕊,雌花四個或五個心皮(每個心皮包括兩個胚珠)。他看著黑色閃亮的圓圓種子。「真漂亮。」他就像對著知心好友般對藤山椒說著話。

此刻,梅琦先生已經在藤山椒旁蹲下了,他拿出一支香煙,對著蒼蠅吐出煙霧,把它們熏走。但最吸引他注意的,卻並不是藤山椒,而是福爾摩斯入迷的表情——他靈活的指尖觸碰著葉片,像念咒語般自說自話(「單數羽狀複葉,二到五厘米長;主莖狹窄,刺多,三到七對小葉,再加上最末的一片光滑葉片——」),臉上微笑的表情和閃亮的眼睛明顯流露出了最純粹的滿足和驚喜之情。

而當福爾摩斯看著梅琦時,他也看到了類似的表情,這是他在整趟旅行中都還不曾見過的——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自在與包容。「我們找到了想找的東西了。」他看到了自己在梅琦眼鏡鏡片上的倒影。

「是的,我想我們找到了。」

「這其實是很簡單的一樣東西,真的,但它就是讓我很感動,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

「我和您有同樣的感受。」

梅琦鞠了一躬,馬上又直起身。就在那時,他似乎很急切地想說點什麼,但福爾摩斯搖搖頭,阻止了他:「就讓我們靜靜地感受這剩下的一刻,好嗎?多嘴多舌只會破壞這難得的機會——我們都不想這樣吧,對不對?」

「當然。」

「那就好。」福爾摩斯說。

此後,兩人都久久沒有說話。梅琦抽完香煙,又點了一支,他看著福爾摩斯一邊仔細地看著、摸著、研究著那株藤山椒,一邊不停地嚼著牙買加雪茄的煙蒂。附近的海浪捲起一波又一波,流浪者們的聲音似乎越來越近。後來,正是這心照不宣的沉默在福爾摩斯腦中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兩個男人,在海邊,在藤山椒樹旁,在沙丘間,在完美的春日裡)。他曾經試著回憶他們一起住過的小旅店,一起走過的街道,在路上一起經過的建築,但總也想不起什麼具體的實質內容。只有那沙丘、那海洋、那灌木、那誘騙他來到日本的同伴,讓他無法忘懷。他記得他們之間短暫的沉默,也記得從海灘上傳來的奇怪聲音,那聲音一開始很微弱,後來越來越響,低沉的說話聲和單調尖利的和弦聲打破了他們之間的寂靜。

「有人在演奏日本三弦。」梅琦站起身,望著野草的遠方,草莖撓著他的下巴。

「演奏什麼?」福爾摩斯抓起拐杖。

「日本三弦,有點像魯特琴。」

在梅琦的幫助下,福爾摩斯站起來,也望向野草叢的遠方。他們看到,在海灘邊,一支又長又細的隊伍正慢慢朝南邊流浪者的方向走去。隊伍里幾乎全是小孩,領頭的卻是一個穿黑色和服、頭髮蓬亂的男人,正用一把大撥子撥弄著一個三條弦的樂器(一手的中指和食指還緊緊壓著琴弦)。

「我知道這種人,」隊伍走過後,梅琦說,「他們演奏樂器,討點吃的或錢。很多人很有才華,實際上,在大城市裡,他們的生活過得還不錯呢。」

孩子們就像童話故事《吹笛手》里著了魔的聽眾般,緊緊跟在男人身後,聽他一邊唱歌一邊彈琴。隊伍走到流浪者面前時,停了下來,歌聲和樂聲也停止了。隊伍散開來,孩子們圍繞著樂師,各自找地方坐在沙灘上。流浪者也加入了孩子的行列,他們解開綁著東西的繩子,卸下沉重的負擔,或跪或站在孩子們身邊。等每個人都安頓好以後,樂師開始表演了。他的歌聲情感豐富,但屬於敘事的表達方式;他高高的音調與和弦相得益彰,帶著點類似電子震動樂的感覺。

梅琦懶懶地把頭歪到一邊,看著海灘,然後又像是事後想起般,補充了一句:「我們要不要去聽聽?」

「我覺得我們應該去。」福爾摩斯盯著人群回答。

但他們並沒有匆忙離開沙丘——福爾摩斯要去看藤山椒最後一眼,他扯下幾片葉子,放進口袋(後來,在去往神戶的路上,這些葉子卻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在橫穿沙灘之前,他再次戀戀不捨地看了幾眼那株灌木。「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他對那植物說,「恐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了,見不到了啊。」

說完,福爾摩斯才離開,他和梅琦穿過野草叢,走到沙灘上。很快,他就和流浪漢以及孩子們坐在了一起,聽著樂師撥動琴弦,唱出自己的故事(福爾摩斯後來才得知,樂師的眼睛是半盲的,卻以步行的方式走遍了大半個日本)。海鷗在頭頂俯衝盤旋,像是也被音樂吸引了;地平線上輕輕滑過一艘船,朝港口開去。所有的一切——完美的天空,專心的聽眾,堅韌的樂師,異域的音樂,平靜的海灘——福爾摩斯都把它們看得清清楚楚,並認為這是他整段旅程中最開心的一刻。後來發生的一切像夢中的驚鴻一瞥,在他腦海中飛快閃過:隊伍在傍晚時分重新聚集,半盲的樂師引領著人群走過海灘,穿過一堆堆用浮木點燃的篝火,最終走進了海邊茅草屋頂的居酒屋,受到了和久井和他太太的迎接。

陽光照在窗戶的窗紙上,樹枝的黑影是模糊的。福爾摩斯在餐巾紙上寫下了「下關,最後一天,一九四七年」的字樣,把它收好,用以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這個下午。和梅琦一樣,他也已經在喝第二杯啤酒了。和久井告訴他們,用藤山椒做的特別蛋糕都已賣光,但他們可以找點別的代替。福爾摩斯愉快地喝了一會兒酒,回味著自己的發現。就在那兒,就在那天傍晚,就在他和梅琦喝著酒的時候,他彷彿又看到了那株在城市之外蓬勃生長的灌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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