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蜂藝術三 第十九章

在養蜂場的旁邊——然後,又到了別的地方:陽光越來越強烈,多雲的夏日清晨退回到了刮著風的春天,他來到了另一個海灘,另一片遙遠的土地。山口縣位於本州島的最西端,隔著一道狹窄的海峽,與九州島相望。當福爾摩斯和梅琦先生(他們都穿著灰色的和服,坐在能看到花園景色的桌子旁)在榻榻米墊子上坐下時,圓臉的旅店老闆娘用日語向他們問了早上好。他們住在下關一家傳統的日式旅店裡,店主會借給每個客人一套和服,並且只要客人提出要求,就有機會在用餐時品嘗當地人在饑荒時用以充饑的食物(各種湯、飯糰,以及用鯉魚做主要原料的菜品等)。

老闆娘從早餐室走到廚房,又端著托盤從廚房回到了早餐室。她是一個很胖的女人,腰帶下面的肚子鼓得高高的,她走近時,地上的榻榻米都在隨之震動。梅琦先生大聲問,在國家如此缺糧少食的時候,她怎麼還能長這麼胖。可她只是不斷地朝客人鞠躬,並沒有聽懂梅琦的英語,她就像一隻營養過剩、溫順服從的狗,不斷進出早餐室。等到碗盤和冒著熱氣的飯菜都在桌子上擺好後,梅琦先生擦了擦自己的眼鏡,又重新戴好,伸出手去拿筷子。福爾摩斯一邊研究著早飯,一邊也小心地拿起了筷子——他一整晚都沒有睡安穩,此刻呵欠連天(沒有方向的大風一直吹到天亮,風搖晃著牆壁,發出可怕的嗚咽聲,讓他始終只能半睡半醒)。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您晚上都夢到了些什麼?」梅琦夾起一個飯糰,突然問道。

「我晚上夢到了什麼?我敢肯定地說,我晚上是不會做夢的。」

「怎麼可能,您一定有時候也會做夢的呀。難道不是每個人都會做夢嗎?」

「我還小的時候,確實做過夢,這點我很確定。我也說不上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做夢的,也許是青春期之後,或者更晚一點吧。不管怎麼說,就算我曾經做過夢,我也完全不記得任何細節了。幻覺只對藝術家和有神論者更有用,你不覺得嗎?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它們是完全靠不住的,還很麻煩。」

「我曾經在書上看到過,有人宣稱自己從不做夢,但我不相信。我覺得他們也許是出於某種原因,壓抑著自己。」

「嗯,如果我真的做過夢,那我也已經習慣忽略它們了。我現在問你,朋友,在晚上,你的腦子裡又出現過什麼呢?」

「很多很多東西啊。您看啊,可能是非常具體的事物,比如我曾經去過的地方,每天都能看到的面孔,最最普通的場景;有時候,又可能是遙遠而令人不安的情形,比如我的童年,已經去世的朋友,我很熟悉但和他們原來的樣子絲毫不像的人。有時候,我醒來的時候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兒,也不知道到底看到了些什麼——在那一刻,我就像被困在了現實和想像之間,雖然只是短短的片刻。」

「我知道那種感覺。」福爾摩斯微笑著看著窗外。在早餐室外的花園裡,紅色和黃色的菊花在微風吹拂下輕輕擺動。

「我把我的夢看作是記憶中磨損的片段。」梅琦先生說,「記憶本身就像是一個人生命的布料,我認為夢就像代表過去的鬆散線頭,它與布料相連的地方雖然有些破了,但還是布料的一部分。也許這麼比喻有點奇怪,我也不知道。不過,您難道不覺得夢就是一種記憶,是過去的一種抽象嗎?」

福爾摩斯繼續望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是,這個比喻是有點奇怪。就我的情況而言,我這九十三年都在不斷地蛻變、更新,所以,你所說的所謂鬆散的線頭,在我這裡應該有很多,但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說,我是不做夢的。又或者,是我記憶的布料十分牢固——按照你的說法,我大概是在時間裡迷失了方向。不管怎麼說,我都不相信夢是過去的抽象。它們倒可能是我們內心恐懼和慾望的象徵,就像那個奧地利醫生老愛說的那樣。」福爾摩斯用筷子從碗里夾起了一片腌黃瓜,梅琦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把黃瓜送到自己嘴邊。

「恐懼和慾望,」梅琦說,「也是過去的產物。我們只是把它們隨身攜帶而已。夢遠遠不止這些,不是嗎?在夢中,我們難道不像是去了另一個地方,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嗎?而那一個世界就是根據我們在這個世界的經歷而創造的。」

「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麼,您的恐懼和慾望有哪些?我自己就有很多。」

梅琦停下來等待福爾摩斯的回答,但福爾摩斯並沒有回應。他只是牢牢盯著面前的一盤腌黃瓜,臉上露出深深困擾的表情。不,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他不會說出自己的恐懼和慾望的,它們在有的時候是相同的:不斷加重的健忘一直困擾著他,甚至會讓他在睡夢中喘著粗氣,猛然驚醒——熟悉和安全的感覺離他遠去,讓他孤立無助、呼吸困難;但健忘也壓抑了他絕望的念頭,讓他暫時忘卻了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把他困在此時此刻,而他可能想要或需要的一切都近在咫尺。

「原諒我,」梅琦說,「我並不是有意要刺探您的隱私。昨天晚上我去找您以後,我們應該談一談的,但當時感覺時機不對。」

福爾摩斯放下筷子,用手指從碗里拿起兩片黃瓜,吃掉了。吃完以後,他把手指在和服上擦了擦:「我親愛的民木啊,你是懷疑我昨天晚上夢到了你的父親嗎?所以你才問我這些問題?」

「也不完全是。」

「還是你自己夢到了他?現在,你希望用這種迂迴的方式,在吃早飯的時候告訴我你都夢到了些什麼?」

「我確實夢到過他,是的,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明白了,」福爾摩斯說,「那麼,請你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有什麼關係呢?」

「對不起,」梅琦低下頭,「我道歉。」

福爾摩斯意識到自己沒有必要如此尖銳,但不斷被人逼問一個他並不知道答案的問題,確實讓他厭煩。再說,昨天晚上,他睡不安穩時,梅琦進入他房間、跪在他蒲團旁邊的行為也讓他很不高興。當時,他被風聲驚醒,哀怨的嗚嗚聲吹打著窗戶,而一個男人在黑暗中的身影讓他嚇得呼吸都停止了(他就像一片烏雲,飄浮在頭頂,用低沉的聲音問道:「您還好嗎?告訴我,是什麼——」),可福爾摩斯壓根說不出話,手腳也無法移動。當時,他真的很難想起自己到底置身何處,也聽不出在黑暗中說話的這個聲音到底是誰。「夏洛克,是什麼?您可以告訴我——」

直到梅琦離開,福爾摩斯才恢複了知覺。梅琦靜靜地走了,他打開兩人房間之間的推拉門,然後又關上。福爾摩斯側身躺著,聽著哀怨的風聲。他摸著蒲團下面的榻榻米,用指尖壓了壓,又閉上眼睛,想起了梅琦問的話,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告訴我,是什麼?您可以告訴我——實際上,雖然梅琦之前一直在說他們共同的旅行是多麼開心,但福爾摩斯還是知道,他早已下定決心,要打探到一些關於他失蹤父親的事,哪怕這意味著要在福爾摩斯的床邊守上一整夜(要不然他為什麼要擅闖進房間,還有什麼理由需要他非進來不可的呢?)。福爾摩斯也曾經以類似的方式對夢中的人問過話——小偷、抽鴉片的癮君子、謀殺嫌疑犯等等(在他們耳邊私語,從他們氣喘吁吁的嘟囔中收集信息,睡夢中坦白的準確性往往讓罪犯們自己都驚訝不已)。所以,他對這種方法並不反感,但他還是希望梅琦不要再對父親的謎追根究底了,至少,在他們的旅程結束前,能暫時放一放。

福爾摩斯想告訴他,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很久了,現在繼續煩惱也無濟於事。松田離開日本也許有其合理的原因,也許確實是為了家庭著想。但即便如此,他也明白,父親一直不在梅琦身邊讓這個男人覺得自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那天晚上,福爾摩斯想了很多,但他從來不認為梅琦的尋找是毫無意義的。恰恰相反,他一直堅信,一個人人生中的謎團值得他不懈地努力調查。在松田的這件事上,福爾摩斯知道,就算他有可能提供什麼線索,那線索也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被毀滅在壁爐里了。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華生醫生被燒掉的日記,最後終於筋疲力盡,很快就腦子一片空白了。他還躺在蒲團上,外面的風呼嘯刮過大街,將方格窗上的窗紙撕裂,但他也聽不到風聲了。

「該道歉的人是我,」福爾摩斯在早飯時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拍了拍梅琦的手,「昨晚我睡得很不好,天氣的原因吧,還有其他的,我今天感覺更不舒服了。」

梅琦繼續低著頭,點了點頭:「我只是有點擔心,我好像聽見您在夢中大叫,那聲音好可怕——」

「當然,當然,」福爾摩斯安慰著他,「你知道嗎,我曾經在荒野中遊盪,呼呼的風聲就像是人在遠處大喊或痛哭,或是在叫救命——風雨聲中,人很容易聽錯的,我自己就弄錯過,不用擔心。」他微笑著抽回自己的手,轉而伸向裝腌黃瓜的碗。

「那您覺得是我聽錯了嗎?」

「很有可能,不是嗎?」

「是的,」梅琦如釋重負般地抬起頭,「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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