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蜂藝術三 第十六章

正如約翰在很多短篇小說里所描述的那樣,我在調查案子時,經常也會違反原則,行為舉止也並不總能做到大公無私。比如說,我問凱勒先生要來了他太太的照片,其實並不是出於真正的需要。老實說,這個案子在星期四晚上我們從波特曼書店出門之前就已經解決了,如果不是那女人的臉總是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我當時就會向凱勒先生道出事情的原委。可是,我想把宣布結果的時間再拖一拖,我知道,我還有機會從更好的角度親眼見到她。那張照片也是我出於自己的私心想要的,我甚至願意把它當作這個案子的報酬,永遠保留下來。那天晚上,我獨自坐在窗邊,那女人卻一直在我的腦海中輕鬆地漫步——她高舉太陽傘,為自己雪花般的皮膚遮擋著陽光——而照片中,她羞澀的臉則一直在我的膝蓋上看著我。

幾天過去了,我還一直沒有機會全身心投入她的事。在那期間,法國政府委託我處理一件極其重要的案件,佔據了我所有的精力——在巴黎,一位外交官桌上的瑪瑙紙鎮被盜,最終被人發現藏在倫敦西區劇院的地板下。可即便再忙,她的影像仍在我腦中揮之不去,而且還變得越來越夢幻;她充滿誘惑,又令人不安。當然,這一切幾乎都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想像,我當然也意識到了這是我的幻想,並非事實,但我無法抗拒在做這種愚蠢白日夢時心中湧起的複雜衝動——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內心的溫柔情愫竟然可以超過理性的思維。

所以,在接下來的星期二,我對自己進行了一番喬裝打扮。我認真思考,到底什麼樣的人物最適合獨一無二的凱勒太太。最後,我決定扮成斯蒂芬·皮特森,一位未婚的中年藏書家,性格溫和,甚至可以說略有些陰柔;他近視,戴著眼鏡,穿著陳舊的格子外套,總是由於緊張而習慣性地用手去捋亂糟糟的頭髮,心不在焉地去扯藍色的寬領帶。

「不好意思,打擾您一下,小姐。」我眯起眼睛打量著自己在鏡中的形象,思考著我對凱勒太太的說的第一句話到底應該是什麼,它應該是禮貌而含蓄的。「對不起,小姐,能不能打擾您一下——」

我調整了一下領帶,想到這個人對植物的熱情完全可以媲美她對一切能開花事物的喜愛,我又把頭髮撥亂,確定了他對浪漫主義文學也應該有無人能及的痴迷。畢竟,他是個愛讀書的人,相比普通的人際交往,會更喜歡書籍帶來的慰藉。但在內心深處,他也是個孤獨的人,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會開始思考尋找穩定伴侶的重要性。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學習了神秘的手相術,但更多的是把它作為與他人打交道的方式,而非預測未來的手段;哪怕只是短暫放在他手心裡的手,只要對方是合適的人,他也會在之後的好幾個月里,仍然感覺到雙手相觸時那轉瞬即逝的溫暖。

可是,我卻無法想像如何才能隱藏在自己創造出來的這樣一個人物中——實際上,當我回想起那天下午的情景時,我感覺自己和發生的一切並無關聯。是斯蒂芬·皮特森走進了那天夕陽西下的日光中,他低著頭,縮著肩,小心翼翼又從容不迫地朝蒙太格大街走去。他漫無目的的模樣顯得有點可憐,路人不會多看他一眼,他的存在是微不足道的。對那些和他擦肩而過的人們來說,他只是一個轉眼就忘的普通人。

他下定了決心要完成自己的任務,要趕在凱勒太太之前到達波特曼書店。他走進書店,悄無聲息地經過櫃檯。店主和以往一樣,正拿著放大鏡,把臉湊到書上,認真地看著書,完全沒有察覺到近在咫尺的斯蒂芬。而等到他慢慢走進一條過道後,他才開始懷疑店主的聽力可能也有點問題,因為無論是店門打開時門上鉸鏈的吱呀聲,還是門關上時寫著「營業中」的牌子與玻璃的碰撞聲,似乎都沒有驚動到老人。於是,他穿過微弱陽光中飛舞的細塵,沿著堆滿書架的過道繼續往前走。他發現,越是往裡走,光線也就越暗,直到最後,面前的一切全被籠罩在陰影之中。

他走到樓梯前,爬上七級台階,蹲在那裡,這樣,他就可以在凱勒太太進來時清楚地看到她的一舉一動,又不會惹人注意。接下來,一切都像被安排好似的依次發生了:樓上傳來玻璃琴哀婉的聲音,那是男孩的指尖正滑過琴碗;幾分鐘之後,書店的門開了,凱勒太太就像之前的每個周二和周四一樣,從街道上走進來,她把陽傘夾在胳膊下,戴著手套的手中還拿著一本書。她沒有理會店主——店主也沒有理會她——她飄然走進過道,時不時停下來看看書架,彷彿是情不自禁般地撫摸著書脊。有一段時間,他是能看到她的,但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他看著她慢慢地走進暗處的角落,變得越來越模糊。最後,他看到她把一本書放回最高的書架上,又換了一本似乎是隨意挑選的書之後,終於完全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中。

你這不是偷書,他對自己說,不,實際上,你這是借書。

她消失後,他便只能推測她的準確位置了——應該很近,是的,他能聞到她的香水味;應該就在附近的某個暗處,也許她只在那裡待過短短几秒。就在這時,發生了一個完全在他意料之中的情況,所以,他並不驚訝,但眼睛卻一時沒有適應過來:書店後面突然亮起刺眼的白色光線,瞬間照亮了過道,可它的消失和它的出現一樣迅速。他飛快地走下台階,瞳孔中似乎還留著剛剛的白光,他知道,凱勒太太就在那白光之中。

他沿著兩排書架之間的狹窄過道通行,聞到了她留下的強烈的香水味。在最後那面牆的陰影處,他停住了。他面朝牆壁站著,眼睛開始適應周圍的光線。他低聲細語地說,「就是這裡,就是這裡,沒錯了。」玻璃琴微弱的樂聲清楚地傳到耳邊。他看了一眼左邊——是堆得歪歪斜斜的一摞摞書,又看了一眼右邊——是更多的書。而在他的正前方,就是凱勒太太消失的地方——書店的後門,這扇緊閉的門四周透著剛剛讓他目眩的白光。他往前走了兩步,推開門。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追她。當門被推開的一瞬間,光線再度照進了書店裡。他卻猶豫著,不敢跨進門檻。他小心地眯起眼睛,看到外面的涼亭棚架形成了一道封閉的走廊,這才慢慢邁出步子。

她的香水味很快被更濃郁的鬱金香和黃水仙的香氣所掩蓋。他逼迫自己走到走廊盡頭,從爬滿青藤的隔柵間看到了一個精心設計栽培的小花園——濃密的灌木叢、常青樹和玫瑰花經過精心的修剪,形成了一堵天然的屏障;店主在倫敦市中心苦心營造出一片完美的綠洲,就連從斯格默女士的窗口都幾乎看不到它。老人應該是在視力衰退之前,花了好幾年時間,根據後院不同位置的氣候條件,細心做好規劃的:在被屋頂遮住了陽光的地方,店主種上各色闊葉植物,以點綴暗處;而在別的地方,則種著常青的洋地黃、天竺葵和百合花。

鵝卵石鋪就的小路蜿蜒通向花園中心,路的盡頭是一小塊方形的草坪,周圍是黃楊木樹籬。在草坪上,有一張小小的長椅,長椅旁邊是巨大的陶缸,漆著銅綠的顏色;而坐在長椅上的,正是凱勒太太——她把陽傘放在膝蓋上,雙手捧著書,坐在樓房投下的陰影處,樓上窗口傳來的玻璃琴聲像是飄進花園的神秘微風。

當然,他想,她當然是在這裡看書了。她把目光從書本上抬起來,側著腦袋,認真地聽著樂聲。就在這時,樂聲停頓了片刻,然後,更加流暢熟練的琴聲響起。他知道,是斯格默女士取代了格萊漢在玻璃琴前面的位置,她是在給男孩演示琴碗正確的彈奏方法。當她靈巧的手指在琴碗上彈出優美的音符時,空氣中都瀰漫著安靜的氣氛。他在遠處認真打量著凱勒太太,看著她臉上表情的微妙變化:她微微張著嘴,輕輕地呼吸,僵直的身體越來越放鬆,眼睛也慢慢閉上了;隱藏在她內心深處的寧靜隨著音樂浮現出來,但只有曇花一現般的瞬間。

他不記得自己把臉貼在隔柵上看了她多久,他也被花園裡的一切所吸引住了。可他的注意力最終被後門的吱呀一聲響打斷,緊跟而來的是劇烈的咳嗽聲,店主正匆匆跨過門檻。老人穿著髒兮兮的工作服,戴著棕色手套,一手抓著洒水壺,走上了過道。很快,他就會從一個緊張地貼著隔柵而站的身影邊經過,走進花園。和往常一樣,他大概也不會注意到花園裡的入侵者吧。就在玻璃琴最後一個音符消失時,他正好走到了花圃前,洒水壺突然從他手中掉落,側翻在地上,壺裡的水幾乎全都流了出來。

此刻,一切都結束了:玻璃琴安靜下來;老店主在玫瑰花圃旁彎下腰,在草坪上到處摸索著從他手裡掉落的水壺。凱勒太太收好自己的東西,從長椅上站起身,用此刻他早已熟悉的悠閑步調向老人走去。她在他伸長的手臂前彎下腰,身影落在他身上,可店主完全沒有察覺到她幽靈般的存在。她把洒水壺擺正,店主很快就抓到了它的把手,又咳嗽起來。然後,她就像一片輕輕掠過地面的雲影,朝花園後面的小鐵門走去。她轉動插在鑰匙孔里的鑰匙,把門推開到剛好能過人的寬度——門一開一關同樣發出了吱吱呀呀的聲音,可他卻覺得,她似乎從未在花園裡出現過,甚至連書店都不曾來過。在他的腦海里,她立刻變得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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