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蜂藝術一 第六章

在神戶,以及在他們後來向西的旅行中,梅琦先生有時會問到關於英格蘭的問題。問題很多,比如,福爾摩斯有沒有去過吟遊詩人的起源地、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福德,有沒有在神秘的巨石陣中漫步過,有沒有去看過數個世紀來讓無數藝術家靈感迸發的康沃爾海岸線。

「還真去過。」他一般會如此回答,再做詳細的說明。

英國那些偉大的城市是否都躲過了戰爭的摧殘?英國人民在德軍的空中轟炸之下是否還保持著堅強的意志?

「大體來說,是的。我們是不可戰勝的,你也知道。」

「勝利會讓人們的意志更加堅定,你說呢?」

「我覺得也是。」

而回到英國以後,羅傑又開始問他關於日本的問題(只不過他問得沒有梅琦先生仔細)。一天下午,羅傑把養蜂房周圍長長的野草都拔掉,好讓蜜蜂們能不受任何阻礙地自由來去,然後,他陪著福爾摩斯來到了附近的山崖。他們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下了漫長而陡峭的小路,最終來到山崖下的海灘。朝兩邊望去,全是延伸數里的碎石和瓦礫,間或有幾個淺灘及滿潮池(每次海水漲潮時,就會把池子灌滿,形成了絕佳的海水浴場所)。天氣晴好時,還可以看見遠處庫克米爾村所在的小海灣。

此刻,他們的衣服都整齊地疊放在岩石上,他和男孩已經舒服地躺進了他們最喜歡的一個池子,海水沒到胸口,肩膀剛好露出水面,遠處海面上反射著午後的陽光,波光粼粼。他們躺好以後,羅傑看著他,用一隻手擋在眼睛上遮住陽光,問:「先生,日本的大海和英倫海峽像嗎?」

「差不多吧,至少我看到的是差不多的。海不就是海,對不對?」

「那裡有很多船嗎?」

福爾摩斯也伸出手擋住自己的眼睛,他發現,孩子正好奇地盯著自己。「有啊。」他回答,可他也不確定在他記憶里穿梭的那些油輪、拖船和駁船到底是在日本看到的,還是在澳大利亞的港口看到的。「畢竟,日本是個島國嘛,」他分析道,「他們和我們一樣,離海並不遠。」

男孩把自己的腳蹺到水面上,在海水的泡沫中漫不經心地扭著腳趾頭。

「他們都很矮,是真的嗎?」

「恐怕這倒是千真萬確的。」

「跟侏儒一樣嗎?」

「比侏儒高。他們的平均身高也就跟你差不多吧,孩子。」

羅傑把腳放了下去,扭動的腳趾頭不見了。

「他們是黃色的嗎?」

「你問的是什麼?皮膚還是性格 ?」

「他們的皮膚——是黃色的嗎?他們有兔子那樣的大牙齒嗎?」

「比黃色要暗。」福爾摩斯一手按著羅傑被太陽晒黑的肩膀,「和這個顏色很像,懂了吧?」

「那他們的牙齒呢?」

他笑著說:「我不能確定。但如果我真見過像兔子門牙那麼大的牙齒,我想我一定會記得的,所以,我猜,他們的牙齒應該和你我的差不多。」

「哦。」羅傑嘟囔了一句,有一會兒沒有再說話。

福爾摩斯猜,是那兩隻蜜蜂點燃了男孩的好奇心:那兩個被密封在瓶子里的小生物和英國的蜜蜂有相似也有不同之處,它們暗示了一個平行世界的存在,在那個世界裡,一切都是類似的,但又不完全一樣。

沒過多久,他們爬回陡峭的小路,羅傑的問題又開始了。現在,男孩想知道的是日本的城市中是否還保留著被盟軍轟炸後的痕迹。「有些地方還有。」福爾摩斯回答。他想,羅傑對飛機、空襲和戰爭傷亡的興趣,也許跟他父親的英年早逝有關,他也許是想從殘酷的戰爭細節中找到某些答案吧。

「你看到扔那炸彈的地方了嗎?」

他們停下來休息,在標誌著小路一半路程的長椅上坐著。福爾摩斯把長長的雙腿伸向懸崖的邊緣,遠眺英倫海峽,想著兩個字:

炸彈。那可不是什麼燃燒彈,也不是地雷彈,而是原子彈啊。

「他們叫它閃光爆炸彈,」他告訴羅傑,「是的,我看到其中一枚扔下去的地方了。」

「那裡的人看上去都是病怏怏的嗎?」

福爾摩斯繼續盯著大海,看著灰色的海水在夕陽的映照下變得通紅。他說:「那倒沒有,絕大多數人看上去並不像有病的樣子。不過,有一部分人確實是病怏怏的——我實在很難形容,羅傑。」

「哦。」男孩帶著一絲困惑的表情看著他,不再說什麼。

福爾摩斯發現自己突然想起了蜂群生命周期中可能出現的最不幸的一種狀況,那就是:如果突然失去了蜂后,而又沒有可以利用的資源培育新的蜂后時,該怎麼辦。而瀰漫在普通日本人中的那種深層次的傷痛、那未曾表達出來的絕望,就像一尊隱隱約約的棺木,懸掛在絕大多數日本民眾的頭上,他又該如何解釋?日本是個隱忍而沉默的民族,外人很難察覺他們的絕望,但它始終存在——它回蕩在東京和神戶的大街小巷,顯露在年輕人嚴肅的臉龐上,折射在飢腸轆轆的母親和孩子們空洞的眼神中,也反映在前一年日本流行的一句話里:「神風沒有吹起。」

在神戶的第二天晚上,福爾摩斯和東道主坐在一間擁擠的小酒館裡,享用著美味的清酒。一個喝醉了的客人穿著破破爛爛的過時軍裝,搖搖晃晃地從一桌走到另一桌。當店主把他請出門時,他一邊走,一邊高聲用日語喊著:「神風沒有吹起!神風沒有吹起!神風沒有吹起——」梅琦先生將這句話的意思翻譯給了福爾摩斯聽。

而就在這個醉漢發酒瘋之前,他們恰好正在討論投降後的日本現狀。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梅琦先生突然把話題從旅行的日程安排跳開,問到了福爾摩斯有沒有察覺到,佔領日本的盟軍所謂自由民主的言論和他們持續打壓日本詩人、作家、藝術家的行為根本是自相矛盾的:「這麼多人都在忍飢挨餓,可我們卻不能公開批評佔領軍,您難道不覺得這簡直是莫名其妙嗎?我們不能作為一個國家的整體,哀悼我們所失去的一切,甚至不能為死去的親友寫一段公開的悼詞,不然就會被人認為是在鼓吹軍國主義精神。」

「老實說,」福爾摩斯把酒杯端到嘴邊,承認道,「我對這些實在知之甚少,對不起。」

「不,不要說對不起,是我不該提這些。」梅琦先生已經通紅的臉變得更紅了,顯出疲態和醉意。「話說回來,我們這是在哪兒啊?」

「應該是廣島吧。」

「對了,您很想看看廣島——」

「神風沒有吹起!」幾張酒桌開外的醉漢突然大喊起來,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但梅琦卻不動聲色。「神風沒有吹起——」

梅琦沒有受到任何驚擾,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再給健水郎倒了一杯,健水郎每次都把清酒一飲而盡。醉漢大吵大鬧後,很快被請出酒館,福爾摩斯發現自己偷偷打量起了梅琦。梅琦每喝下一杯酒,神情就變得愈發陰沉——他若有所思地盯著桌子,滿臉沮喪,像個因受到責罵而噘著嘴的小孩(這樣的氣氛感染了健水郎,他平常開朗的臉上也露出了陰冷和孤僻的表情)。最後,梅琦先生終於看了他一眼:「那個——我們說到哪兒了?哦,對了,我們往西的行程,您想知道途中會不會經過廣島。會,我可以告訴您,會經過的。」

「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真的很想看看那個地方。」

「當然沒問題,我也想看看。老實說,我還是戰爭之前去過那裡,後來就只在坐火車時路過了。」

福爾摩斯從梅琦先生的語氣里聽出了擔憂,但他轉念一想,也許他只是太累了。畢竟,那天下午,梅琦先生和他見過面以後,就去別的地方忙自己的事了,等他再回來時,和在車站體貼殷勤的模樣完全不同,似乎已經筋疲力盡。而福爾摩斯在健水郎的陪同下,參觀完市區,又美美地睡了一個午覺後,到了晚上反而完全清醒,與梅琦先生極度疲憊的狀態形成了鮮明對比(幸好梅琦不斷地喝酒抽煙,強打精神,才讓旁人不至於覺得他厭煩)。

其實,福爾摩斯早就注意到了他的疲態。之前,他打開梅琦書房的房門時,發現他站在書桌後面,陷入了沉思,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壓在眼皮上,手邊還放著一捆沒有裝訂的手稿。他戴著帽子,穿著外套,顯然是剛剛到家。

「不好意思……」福爾摩斯突然覺得自己太唐突了,可他醒來時,面對的是悄無聲息的房子,所有的門都是緊閉的,看不到其他任何人,也沒有一絲動靜,所以,他才貿然闖入書房。他並非有意冒犯,但還是違反了自己一直以來所遵循的原則:他這一輩子都堅信,一個人的書房是神聖的,是個人反思的庇護所,是躲避外界煩擾的避風港,是完成重要工作的場所,或者說,至少是通過文字與不同的作者進行思想上私密溝通的地方。所以,他在蘇塞克斯家中的閣樓書房是他最珍視的房間,雖然他從來不曾明說,但蒙露太太和羅傑都明白,一旦書房的門關上,那他們就是不受歡迎的人了。「我不想打擾您——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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