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蜂藝術一 第三章

任何一個夜晚,如果有哪位陌生人爬上了陡峭樓梯,來到這閣樓,他會在黑暗中摸索幾秒鐘,才能找到我書房緊閉的大門。可即便是在一片漆黑中,一絲微弱的光線還是會從門縫透出去,正如此刻的情形一般。而他卻可能站在那裡陷入沉思,他會問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會讓一個人深更半夜還不入睡?當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呼呼大睡時,這個在書房裡獨自清醒的人到底是誰?」如果他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還去轉動了門把手,他就會發現,門已經上了鎖,他進不去。而如果最後,他把一隻耳朵貼到門上,那他很可能就會聽見微弱的摩擦聲——那是鋼筆在紙上迅速移動的聲音,當最濃黑的墨水寫出一個接一個尚是濕漉漉的符號時,前面的筆跡早已風乾。

到了這把年紀,我與世隔絕的生活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雖然讀者們對我過去的歷險充滿無限好奇,但我卻從來不覺滿足。在約翰·華生樂此不疲地記錄我們的許多共同經歷的那些年,我一直認為,他雖然寫作技巧很好,但畢竟能力有限,有些描寫也過於誇張。我經常譴責他一味迎合大眾,要求他應更加註重事實和數據,尤其不該將我的名字和他自己一知半解的想法聯繫在一起。結果,我的這位老友兼傳記作家卻反過來敦促我自己寫自己的故事。「如果你覺得我對我們案件的記錄不夠公允,」我記得他不止一次地說過,「那麼,夏洛克,我建議你自己試試看!」

「也許我還真會,」我告訴他,「到了那個時候,你就會知道沒有了所謂的藝術加工,一個真正精確的故事是什麼樣的了。」

「那就祝你好運,」他嗤之以鼻地說,「你會很需要好運氣的。」

直到退休,我才終於有時間、也有意願採納約翰的建議。成果雖然算不上驚世駭俗,對我本人卻很有啟發意義,至少讓我明白了,哪怕是完全忠於事實的記錄也必須以能吸引讀者的方式來展現。意識到這一結論,我便在出版了兩篇故事後,放棄了約翰那種敘事方式,並隨後給我的這位好醫生寄去了一封簡短的信函,在信中,我誠摯地為之前我對他早期作品的嘲諷表示了道歉。他回信十分迅速,且一針見血:

你無須向我道歉,我的朋友。雖然我表示過抗議,但因為寫你的故事而讓我收到的版稅,早在多年前就已赦免了你的過錯,並將繼續如此。

J.H.W.

既然提到了約翰,那我也想趁這個機會說一件令人氣憤的事。最近,我發現,我這位過去的助手受到了一些劇作家和所謂神秘小說家們不公正的指責。這些浪得虛名的傢伙們的名字,完全不值得我在此提及。他們試圖把約翰描述成一個愚蠢粗魯的笨蛋,但這與事實完全相反。我怎麼可能給自己找個頭腦遲鈍的同伴,這種情節在舞台上也許會很有喜劇效果,但在現實中,我認為這種暗諷是對約翰、也是對我的嚴重侮辱。外界某些錯誤的印象也許確實來源於約翰的作品,因為他總愛誇大我的能力,同時又對自己的優點過於謙虛。即便如此,這個和我並肩工作的男人總還是能展示出與生俱來的機敏與精明,他為我們的調查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偶爾,他也會抓不住某個明顯的結論,或選不出最佳的行動方案,這些我都不會否認,但他從來不會有愚蠢的想法。最最重要的是,能和這樣一個人共度我的年輕歲月,實在是我的榮幸。他總能在最平凡無奇的案子中察覺到驚險的味道,總能用他的幽默、耐心和忠誠包容我這個脾氣火爆、又有諸多怪癖的朋友。所以,如果那些偽君子真要從我們兩人中挑一個比較蠢的,那我會毫不猶豫地認為,要挑也應該挑我。

最後還要說明的是,雖然讀者都對我之前在貝克街的寓所念念不忘,但我早已對它不再留戀了。我不嚮往倫敦街道的喧嚷嘈雜,也不想念那錯綜複雜得如同泥沼般的犯罪網路。更重要的是,目前在蘇塞克斯的生活讓我相當滿足,當我清醒時,絕大多數時間不是安靜地一個人待在書房,就是去養蜂場看看那些秩序井然的小動物們。但我必須承認,年齡的增長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影響到了我的記憶力,可我的身體和頭腦都還相當靈活。幾乎每周我都會在傍晚時分步行去海邊。下午,我則經常會在花園小道上散步,照料各種香料作物和花圃。最近,我的主要任務是修改我最新版本的《蜜蜂培育實用指南》,以及給我四卷冊的《偵探藝術大全》作最後的潤色。後者的寫作是一項冗長而費力的複雜工程,但一旦出版,應該會是一套相當重要的作品。

然而,此刻我卻感覺,必須先把自己的鴻篇巨製擱置一旁,要開始把往事記載下來的繁重工作了。今天晚上,也不知是何緣由,很多往事湧上心頭,如果不趕快將其寫在紙上,只怕很多細節轉眼就會忘記。以下所說或所描述的也許並非當初確切之所說所見,所以,如果我自作主張,對記憶中某些殘缺的部分或灰色區域進行了補充,我想在此提前致歉。但即便在下述案例中有部分虛構的內容,我還是可以保證,整個的案件——包括在案件中涉及的個人——我都已竭盡所能進行了準確的描述。

我還記得那是一九〇二年春天,在羅伯特·法爾肯·斯科特完成了乘坐熱氣球飛越南極洲的歷史壯舉後一個月,一位托馬斯·R.凱勒先生來找我,他是個駝著背、肩膀很窄、穿著打扮很體面的年輕人。當時,我的好醫生還沒有住進他自己在安妮皇后大街上的房子,但他剛好在外度假,和即將成為第三任華生太太的女子在海邊慵懶度日。於是,幾個月來我第一次獨享了貝克街的整套公寓。我按照往常的習慣,背對著窗戶坐,讓來訪者坐在我對面的扶手椅上——從他的角度看,由於窗外的光線過於明亮,他很難看得清我臉上的表情;可從我的角度看,他的臉卻被光線照得清清楚楚。一開始,凱勒先生在我面前顯得很不自在,說不出話來。我也完全沒有安慰他的意思,反倒利用起這令人尷尬的沉默,開始仔細觀察他。我一直認為,如果能讓客戶感覺到他們自身的脆弱,是對我有利的。我很快猜出他此行的目的,並決定要強化他的脆弱感。

「我看得出來,你對你太太很擔心。」

「確實如此,先生。」他回答,顯然被我的話嚇了一跳。

「可是,總體來說,她仍然還是個細心體貼的好妻子。所以,我想,她是否忠誠的問題並不是你現在所擔心的。」

「福爾摩斯先生,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他眯起的眼睛和困惑的表情似乎表示也想把我看個清楚。而當我的客戶等待回答時,我卻自顧自地點了一支上好的布拉德利香煙,這是約翰珍藏在他書桌最上面抽屜里的,其中很多都已經被我偷偷抽掉了。我讓這個年輕人忐忑了一段時間後,才刻意把煙圈吐進陽光中,道出了在我眼中完全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當一位紳士憂心忡忡地走進我的房間,在我面前坐下,又心不在焉地擺弄著手上的結婚戒指時,要猜出他所面臨的問題並不難。你的衣服都是新的,也比較時髦,但並非專業裁縫量身定製。你也一定注意到了,你的領口有一點點不對稱,左邊褲腿最下面用的是深棕色的線,而右邊褲腿則是黑色的線。還有,你注意到沒有,你襯衫中間的紐扣雖然和其他扣子在顏色和形狀上都非常相似,但還是稍微小了那麼一丁點。這就說明,是你妻子給你做了這些手工活,而且,即便是缺少合適的材料,她也儘力而為做到了最好。正如我說過的,她是個細心體貼的好妻子。為什麼我會認為這些手工活都是你妻子做的呢?因為你是個財力有限的年輕人,顯然也結了婚。你的名片已經告訴我,你是斯洛克莫頓與芬利會計師事務所的初級會計師。對於剛開始職業生涯的會計師來說,很少會有人請得起女傭或管家之類的吧,對不對?」

「先生,真是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我可以向你擔保,我並沒有什麼神秘的能力,只是知道該如何關注一些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不過,凱勒先生,你今天下午來找我並不是為了考察我的能力吧。星期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從福提斯的家裡跑到我這兒來了?」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他大喊著,空洞的臉上再次露出驚恐的表情。

「親愛的先生,請冷靜一下。昨天,你親自把信送到我家門口——昨天是星期三——信封上留著你的地址,但你親手寫下的日期卻是星期二。毫無疑問,信是星期二很晚才寫的,否則你就會當天把它送來了。你非常急切地想要在今天和我見面——今天是星期四——所以可以推斷,應該是在星期二下午或晚上發生了什麼令你煩惱而又非常急迫的事情。」

「是的,我是在星期二晚上和斯格默女士鬧翻後寫的信。她現在不僅要干涉我的婚姻,還威脅要把我送進監獄——」

「把你送進監獄,真的嗎?」

「是的,她最後對我說的就是這句話。那個女人,斯格默,是個很有魄力的女人。大家都說,她是個才華橫溢的音樂家、老師,但她對人的態度卻令人生畏。若不是為了我親愛的安妮,我恨不得自己去把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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