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十三節

露西變得相當冷靜了。她的感情越來越麻木,理智卻越來越清晰。起初,她會由於想到和一個兇手同處一室而出現瞬間的癱軟,如今,這種情形已經愈來愈少。她冷靜得連她自己都驚訝。

她做著家務,亨利坐在客廳中讀著一本小說,她掃到他的周圍時,心中不清楚他對她的情緒變化注意到多少。他很能察言觀色,很少有什麼事情能逃過他的法眼;剛才在吉普車內外的面面相覷,即使沒引起極大的懷疑,也足以引起他的警惕了。他一定看得出來,她受到了什麼事的驚嚇。但另一方面,早在亨利早上開車出去之前她就已經驚慌失措了,因為喬發現他們躺在床上:亨利可能以為她是因此才舉止失措的。

她有一種十分奇怪的想法,覺得他對她的所思所想一清二楚,只是裝作一切正常罷了。

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廚房裡的衣架上。

「我很抱歉洗了這些衣服,」她說,「可是我無法老這麼等著雨停啊。」

他無動於衷地看了一眼那些衣服,說:「這沒什麼。」就又回到客廳去了。

在那些濕淋淋的雨衣中夾雜著一整套露西乾淨的乾衣服。

她做了一道蔬菜餡餅當作午飯。

大衛的槍靠在廚房的一個角落裡。露西說:「我不喜歡在家裡看到裝上子彈的槍,亨利。」

「吃完午飯我就把它拿到外面去。」他說,「這個餡餅味道蠻不錯。」

「我不喜歡。」喬說。

露西拿起槍,放到櫃櫥上。

「只要喬夠不著槍,就沒關係。」

喬說:「等我長大了,我要用槍射德國人。」

露西對他說:「今天下午我要你好好睡一覺。」她走進客廳,從櫃櫥的瓶子里取出一片大衛的安眠藥。兩片葯對一個體重一百六十磅的男人劑量夠重了,因此,四分之一剛夠一個五十磅的男孩睡一下午的。她把藥片放到砧板上,分成兩半,再分成四分之一。她把一粒放在一個匙子里,用另一個匙子的背面把它碾碎,再把粉末攪進一小杯牛奶里。她把杯子遞給喬,說:「我要你把它喝得乾乾淨淨。」

亨利從頭到尾瞅著,一語未發。

午飯後,她把喬放到沙發上,還在他旁邊放了一疊書。喬當然不識字,但他聽露西讀過太多遍了,多得已經自己背得出來。他喜歡翻著書頁,一邊看著書中的圖畫,一邊背誦書上的文字。

「你想來點咖啡嗎?」她問亨利。

「真的咖啡嗎?」他驚奇地問。

「我還存了一些。」

「好啊,請來一杯吧!」

他盯著她煮咖啡。她不知道,他是否怕她也給他下安眠藥。她聽到從隔壁傳來喬的聲音:

「有沒有人在家?」普大聲問。

「沒有!」一個聲音回答說。

——這時喬像每天聽到這個笑話時一樣,開心地哈哈大笑。噢,天啊,露西想,千萬別讓喬受到,傷害。

她斟完咖啡,坐到亨利對面。

他從桌子對面伸過手來,握住她的手。他倆默默地坐著,邊啜飲咖啡,邊聽著窗外的雨聲和隔壁喬的背書聲。

「要多久才能變瘦,醫生?」普焦急地問。

「我想,大概要一個星期。」

「可是我不能在這兒待一個星期啊!」

喬的聲音開始帶著睡意,接著就沒聲音了。露西過去給他蓋上了一條毯子。她撿起喬掉到地上的書。這本書她小時候的,書的扉頁上有她母親的字:「給露西,四歲;愛你的媽媽和爸爸。」她把書放到櫥柜上。

她回到廚房。

「他睡著了。」

「那……」

她伸出一隻手。亨利握住那隻手,她站起了身。她領著他上樓,進了卧室。她關上門,然後從頭上脫下毛衣。

他一動也不動地站了一會兒,看著她的乳房,然後也開始脫衣服。

她上床的時候,心裡想:給我力量吧。這一步是她所擔心的,她沒把握能夠演得像。

他上了床,擁抱著她。

沒過多久,她發現她根本不用假裝了。

她在他的臂彎里躺了一會兒,思忖著:一個人怎麼可能殺起人來那麼冷酷,而愛起來又那麼溫柔?

但她嘴裡說的卻是:「你要不要喝杯茶?」

他笑了:「不,謝謝你。」

「我想喝。」她掙脫他,坐起身。他一動,她就把一隻手放到他平平的肚皮上,說:「你別動,待在這兒。我把茶端上來。咱們還沒完事呢。」

他又笑了:「你倒是真想把四年荒廢的時間都補上呢。」

她一出房門,笑容立即像面具似的從臉上掉了下去。她光著身子快步下樓,心在胸口怦怦直跳。在廚房裡,她故意把壺往爐上碰,還把瓷器弄出響聲。隨後她便穿上藏在濕衣服中間的那套衣服,她的手抖得幾乎扣不上褲扣。

她聽到樓上的床吱嘎作響,她原地僵立著,聽著,心想:待在那兒!別下來!幸好他只是在床上翻了個身。

她準備妥當,走進客廳。喬睡得很香,還在磨牙。露西祈禱著:親愛的上帝,千萬別讓他醒來。她抱起他。他在睡夢中咕噥著什麼,是克里斯托弗·羅賓的故事,露西緊閉上眼睛,期盼著他別出聲。

她用毯子把他裹好。她回到廚房,伸手到櫃櫥頂上去抓那支槍。一下沒抓好,槍掉到了架子上,打碎了一個盤子和兩個杯子,那聲響大得驚人。她釘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怎麼回事?」亨利從樓上叫道。

「我把一個杯子掉地上了。」她喊道,壓不下去聲音里的顫抖。

床又響了起來,她頭上的地板又有了落腳的聲響。現在要停止行動為時已晚。她拿起槍,打開後門,抱起喬,向車庫跑去。

她跑在路上,心裡一陣驚慌:她把鑰匙放在吉普車裡沒有?她肯定放了,她向來都是把鑰匙留在車裡的。

她在濕泥里一滑,跪倒在地上。她的淚水一涌而出。她有一陣禁不住想待在那裡,讓他抓住她,像殺她丈夫那樣殺死她好了;但一想到了懷中的孩子,她又站了起來繼續跑。

她進了車庫,打開了車門,把喬放到座位上。他歪到了一邊。露西抽泣著把喬扶正,但他立刻又倒向了另一邊,她跑著繞到車子的另一側,進去,把槍放到兩腿之間。

她轉動鑰匙。

引擎響了兩聲便熄了。

「拜託,拜託!」

她又打了一次火。

引擎吼叫著發動了起來。

亨利從後門跑了進來。

露西加大油門,把排擋桿推到前進擋上。吉普車從車庫裡跳了出來。她拉開手動油門。

車輪在泥里轉了一下,便走了起來。亨利赤腳在泥地里追著車子。

她意識到他越追越近了。

她用盡全力推著手油門,幾乎把那細細的杆子弄斷了。她沮喪得真想高叫。亨利這時只有一碼左右的距離,差不多和她拉平了。他像個運動員似的跑著,兩臂活塞般地擺動,赤腳蹬踏著草皮,兩腮鼓著吐氣,裸露的胸膛上下起伏著。

引擎尖叫著,自動換擋時車子稍稍一震,然後便得到了新的動力。

露西又往側面看了一眼。亨利似乎明白他就要失去她了。他向前一躍,用左手抓住了車門的把手,右手也伸了過來。他被車子拖著,緊跑了幾步,幾乎腳不著地。露西瞪著他那張由於用力而憋得通紅的臉。

她突然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她從方向盤上抽出一雙手來,伸出打開的窗口,狠下心用留著長指甲的食指向他的眼睛戳去。

他鬆開手,摔下車去,用兩隻手捂著臉。

他和吉普車之間的距離迅速拉大了。

露西意識到自己在像嬰兒般地哭泣。

車子駛出她家兩英里,她看到了那輛輪椅。

它像一座紀念碑似的屹立在崖頂上,傲然承受著連綿的風雨。露西從一個小坡向它駛去,看見由鉛灰色的天空和沸騰的大海襯托出來的輪椅的輪廓。那奇特的模樣既像一個連根拔起的樹留下的空坑,又像一棟窗戶破損的房子——看來乘車的人曾經掙扎過一番才摔出去。

她回憶起她在醫院第一次看到這輛輪椅的情景。當時,輪椅嶄新光亮,立在大衛的床邊,他很在行地一擺身體,坐了進去,在病房裡轉來轉去,顯擺了一番。

「這輪椅和羽毛一樣輕靈——是用飛機的合金製造的。」他用不穩定的熱情說著,在一排排病床間加速轉動著。他背對著她,在病房盡頭把輪椅停下,過了一會兒,她從他身後向他走過去,看到他在流淚。她當即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雙手,什麼也沒說。

那是她最後一次能夠安慰他。

在這崖頂上,雨水和海風會很快腐蝕金屬,它最後會銹掉,橡膠會變脆變硬,皮座會腐爛,變成一堆破爛。

露西沒有減速就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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