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十七節

香煙燃燒時的溫度能達到攝氏八百度,但由於煙頭周圍通常都包著一層煙灰,所以想用它來燙傷人,非得把香煙頭壓在對方皮膚上整整一秒鐘不可。即使往眼睛上燙也沒用,因為眨眼是人體最快的反射動作。只有外行才會拿煙來扔人。行家是不會在乎一支迎面而來的香煙的。

費伯不去管大衛拋向他的香煙。他是對的,因為那支煙擦過他的前額之後,便落到吉普車的底板上去了。費伯隨即伸手去抓大衛的槍,這一招卻錯了。他應該抽出匕首刺向大衛才對。儘管大衛真的有可能會向他開槍,但因為大衛從來沒拿槍對準一個人(更不用說持槍殺人了),所以在開槍以前,幾乎肯定會遲疑一下,而費伯就可趁機殺死他。

費伯這一錯招的代價就高了。

大衛的雙手握著槍的中段,左手握槍管,右手在槍栓附近,他已經從架上取下了六英寸的距離,費伯才用一隻手握住槍口。大衛把槍拉回自己,可是費伯一時抓得緊緊的,使槍口朝向了擋風玻璃。

費伯雖然強壯,但大衛更是力大非凡——他用雙肩、雙臂和雙腕來移動身體和搖動輪椅,已經有整整四個年頭,肌肉之發達非同一般。何況,大衛是用兩隻手在胸前握槍,而費伯只用一隻手,身體的角度還很彆扭。大衛又拉了一下槍,這次決心更大,槍口從費伯的手中滑脫了。

就在這一瞬間,大衛把槍對準他的肚子,手指彎向了扳機,費伯感到死亡已經臨近。

他猛地向上一跳,離開了座位。他的頭撞到了吉普車的帆布頂篷,就在這一剎那間,槍「砰」的一聲響了,震耳欲聾。客座旁的玻璃窗被打得粉碎,雨水從窗框中吹了進來。費伯扭動身體,往後倒下,卻沒有摔倒自己的座位上,而是歪在大衛的身上。他用雙手掐住大衛的喉嚨,用兩個拇指加力按下去。

大衛試圖在兩人的身體間調轉槍口,再把槍管中的另一顆子彈射出去,但槍太長了。費伯盯著他的眼睛,看到了……什麼呢?振奮!也難怪大衛有這種眼神——這個人終於有機會為國家而戰了。但隨著身體缺氧,大衛的表情變了,他開始為喘氣而掙扎。

大衛鬆開槍,儘快收回雙肘,然後用雙拳猛擊費伯的兩肋。

疼痛難忍,費伯疼得面部扭曲,但仍沒鬆開掐著大衛喉嚨的雙手。他知道,他能挺住大衛的拳頭,但大衛卻熬不住這麼長時間的憋氣。

大衛一定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把兩雙前臂架在兩人中間,把費伯推開;隨後,當空隙大了幾英寸時,他抽出雙手,從下向上外捶擊著費伯的雙臂,掙脫了對方的掐卡。他抽出右拳,從上向下用力擊在費伯的顴骨上,直打得費伯流出了眼淚。

費伯也向對方身體連續擊打,大衛則繼續打他的面部。他倆距離太近,誰也無法在短時間內真正打傷對手,但大衛力大,開始佔了上風。

費伯悄悄移動了一下身體,使臀部觸到了排擋桿,把它推到前進的位置上。引擎本來就沒關,車子抖動了一下,他歪了過去。與其說是判斷準確,不如說是運氣碰巧,大衛抓住這一機會抽出左手,一個直拳狠狠打在費伯的下巴上,把他打得飛了出去。他的頭撞到了頂篷支架,肩頭壓在門把上,車門開了,他向後滾著翻出了汽車,在泥地上摔了個滿嘴泥。

費伯一時暈得無法動彈。他睜開眼睛,什麼也看不見,眼前金星直冒。他聽到吉普車的引擎急轉。他搖搖頭,拚命想甩掉眼前的金星,並且掙扎著用手撐地跪起來。吉普車聲音遠了又變近。他向著車聲轉過頭去,隨著眼前的金星漸漸消失,他看見了車子已高速向他衝來。

大衛是想把他軋死。

就在汽車的前保險杠離他的臉只有一碼之遙時,他向一旁滾去。他感到一陣風呼嘯而過。當汽車吼叫著駛過他時,汽車的擋泥板刮到了他甩出去的那隻腳。寬大的輪胎掀起鬆軟的草皮,濺起一片泥漿。他在濕草地滾了兩圈,然後用一條腿跪了起來。他的腳傷了。他看見吉普車猛轉回頭,又向他衝來。

他能夠通過擋風玻璃看見大衛的面孔。那年輕人俯身向前,雙肩拱起在方向盤上,嘴唇向後撇,齜牙咧嘴,像是在狂野地發笑。他大概在想像著自己身處噴火式的座艙里,背著陽光向敵機俯衝,用八支勃朗寧機關槍每分鐘射出一千兩百六十發子彈。

費伯向懸崖邊緣移去。吉普車加快了速度。費伯心裡清楚,他一時還不能跑動。他向懸崖外面看去——峭壁多石,幾乎直上直下地垂向一百英尺下面的怒濤。吉普車沿著懸崖側邊直向他駛來,費伯狂亂地上下張望,想發現一塊突出的岩石,哪怕一個立足點。但是沒有。

吉普車離他只有四五碼遠,而且以四十英里的時速前進,車輪距懸崖的邊緣不足兩英尺。費伯卧倒下去,把雙腿甩出崖邊,用雙臂把身體吊在懸崖處。

車輪在離他只有幾英寸的地方碾了過去。再向前幾碼,車子的一個車輪滑出了崖邊。費伯當時以為整輛車都會滑出去,掉入下面的大海,但另外三個車輪最終還是把吉普車安全帶離了崖邊。

費伯臂下的崖面在動。吉普車經過時的震動把表土弄鬆了。他感到身體滑動了一小段。一百英尺之下,怒濤正在岩石間沸騰著。費伯把一條手臂盡量伸直,把手指深深插進軟土裡。他感覺一個指甲掀掉了,但他顧不上了。接下來他又用另一隻手如法炮製。兩隻手都插到了泥土裡去以後,他開始把身體向上引去。引體上升的過程痛苦而緩慢,不過,費伯終於還是把身體帶上了地面。當他的臀部觸到了堅實的地面時,立刻轉了個身,接著便從邊上滾開。

吉普車又掉過頭來了。費伯迎著車子跑去。他的一隻腳很疼,但沒有斷。大衛加速,準備再軋他。費伯轉身,與吉普車前進方向成直角跑開,迫使大衛掉轉方向盤,終於放慢了速度。

費伯無法一直一直這樣閃躲奔跑。他肯定會在大衛之前感到疲乏。這隻能是最後一次了。

他跑得更快了。大衛走攔截的路線,向費伯前進的一點駛去。費伯猛轉回頭,吉普車走了個之字形。現在已經離得很近了。費伯全速奔跑,他跑的路線迫使大衛拐起小彎。車速漸慢,費伯也越來越近。在他們之間只有幾碼時,大衛明白了費伯的意圖。他想掉頭駛開,但已為時太晚。費伯向車側衝去,向上一躍,趴到了帆布車篷上。

他在上面待了幾秒鐘,喘口氣。他那隻傷腳像是放在火上燒,肺部也脹痛著。

吉普車還在走。費伯從袖下抽出匕首,在帆布車篷上划出一個V形的裂縫。撕開的篷頂向下揭開,費伯發現自己正盯著大衛的後腦。

大衛回頭向上一看,臉上掠過萬分驚恐的神色。費伯的手肘向後一縮,準備向下刺去。

大衛踩油門,猛打方向盤。吉普車向前一跳,在急轉彎中兩輪離地。費伯拚命不讓自己被甩下去。吉普車的速度沒有減慢,四輪著地後,又翹起兩輪。車子又搖搖晃晃地顛了幾碼,車輪在精濕的地皮上打著滑,終於「砰」的一聲側身翻倒在地。

費伯給摔出好幾碼遠,狠狠地摔在地上。著地的那一下他的呼吸幾乎停止了,過了一會兒他才能動彈。

最終吉普車那瘋狂的路線又把車子到帶了離崖邊很近的地方。費伯看到他的匕首就在幾碼以外的草里。他撿起匕首,轉身對著吉普車。

不知怎麼,大衛已經從撕開的頂篷中鑽了出來,連輪椅也拿出來了。而現在他就坐在輪椅里,沿著懸崖邊緣逃走。費伯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氣。

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得死。

費伯跑起步來追他。大衛一定聽到了腳步聲,因為就在費伯眼看要追上時,輪椅突然定住並掉轉過來,費伯瞥到大衛手中握著一把沉重的大扳鉗。

還沒有等輪椅轉定,費伯就猛地向輪椅一撞,把輪椅撞翻。他最後一件想到的事情是,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跟大衛和他的輪椅一起掉到下面的大海里。接下來大扳鉗就砸到了他的後腦上,他昏了過去。

他醒來時,輪椅倒在他身邊,但大衛卻不知去向。他站起身,昏昏地四下張望。

「這邊!」

聲音來自懸崖外面。大衛一定是從輪椅中甩出去以後,墜出崖邊的。費伯爬到懸崖處,向外望去。

大衛一隻手抓住一叢在崖下的灌木,另一隻手插在一個小石縫裡,像幾分鐘之前費伯那樣,吊在那裡。他的勇氣全消,眼睛裡是赤裸裸的恐懼。

「把我拉上去,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沙啞的嗓音喊著。

費伯趴得近些。

「你是怎麼知道照片的事的?」他說。

「救救我,拜託!」

「把你發現照片的經過告訴我。」

「噢,天啊。」大衛竭力集中自己的思路,「你到湯姆的戶外廁所去的時候,你的外套在廚房裡烘著。湯姆到樓上去取另一瓶威士忌,我掏了你的口袋,發現了那盒底片。」

「這一點就足以使你殺死我嗎?」

「除了那個之外,還有你和我太太在我家乾的勾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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