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節

高德里曼和布勞格斯並肩走在一條被轟炸過的商店街道上。他們是外形很不相稱的一對:教授戴著水晶眼鏡、叼著煙斗,鳥似的弓腰駝背,也不看路,只邁著碎步;布勞格斯金髮碧眼,身穿偵探喜歡的風衣,頭戴式樣誇張的便帽,步伐堅定穩健。

高德里曼說:「依我看,『針』大有來頭。」

「為什麼?」

「不然的話,他不能如此膽大妄為又不受懲罰。就是那行『向威廉致意』,準是指的卡納里斯。」

「你認為他是卡納里斯的心腹嗎?」

「反正他是某個人的親信——也許是比卡納里斯更有權勢的人呢。」

「我覺得這條線索會給我們一些什麼。」

「有來頭的人一般是在中學、大學或者軍校里建立起來的關係。看看那個」

他們正好在一家商店外面,原先的玻璃櫥窗如今成了一個大空洞。一個粗製濫造的招牌,釘在窗框上,上面一行用手寫的字:「比先前更開放。」

布格勞斯哈哈大笑,說:「我在一個挨了炸彈的派出所外面看到過一個牌子:『乖一點,我們還在辦公』。」

「這倒成了一門小型藝術了。」

他們繼續走著。布勞格斯說:「這麼說來,如果『針』確實與某個高層人物同過學,又怎麼樣么?」

「上學的時候,人們總喜歡合影。在肯辛頓的地下室——那棟房子戰前是軍情六處的辦公室——米德溫特收集了成千張德國軍官的照片:在學校的留影、軍官聚會的合影、畢業檢閱典禮、和希特勒握手、報紙上刊登的照片——應有盡有。」

「我懂啦,」布勞格斯說,「如果你是對的,而且『針』上過德國的伊頓和桑赫斯特 這類學校,我們很可能找得到他的照片。」

「幾乎可以肯定找得到。間諜通常忌諱照相,但他們在成年當上間諜之前不會。我們在米德溫特的檔案里找到的將是一個年輕時的『針』。」

布勞格斯說:「但我們怎麼認出來他呢?誰也沒見過他啊。」

「不,有人見過。加頓太太的房客對他很熟。」

那幢維多利亞式的紅磚住宅矗立在俯瞰倫敦的一座小山上。布勞格斯認為,那樣子像是忿忿然地盯視著希特勒對它的城市造成的破壞。住宅高高在上,是發射電波的好地方。

「針」大概是住過頂層。

布勞格斯想不出,在一九四〇年的黑暗日子裡,「針」從這裡向漢堡發過什麼秘密情報:飛機工廠和鍊鋼廠的地圖參數?海岸布防詳情?政治傳聞?防毒面具?防空洞和沙包?英國人的士氣?轟炸破壞報告?

「幹得好啊,老兄,你們終於把克里斯琴·布勞格斯給炸死了——」別想了。

一個身穿黑色上裝和條紋褲子的老年人打開了門。

「早安,我是蘇格蘭場的布勞格斯探長。我要和屋主說句話,勞駕啦。」

布勞格斯看到那人的眼睛裡跳動著恐懼,隨後門洞里出現了一位年輕婦女,說:「請進來吧。」

地面鋪著花磚的門廳泛著地板蠟的氣味。布勞格斯把他的帽子和外衣掛到一個立架上。老人消失在房子的深處,女人領著布勞格斯進了一間客廳。屋裡擺著貴重的傢具,有一種舊式陳設的富麗。在一輛小推車上有一瓶瓶的威士忌、杜松子酒和雪利酒,全都是未打開過的。那女人坐到一把雕花的扶手椅上,架起二郎腿。

布勞格斯說:「那個老人為什麼害怕警察?」

「我公公是個德國猶太人。他在一九三五年為了逃避希特勒的迫害來到這裡,一九四〇年你們卻把他關進了集中營。我婆婆見前途無望,就自殺了。他剛剛才從馬恩島被釋放出來。他有一封國王給他的信,對給他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

布勞格斯說:「我們沒有集中營。」

「集中營確實是我們英國人發明。在南非。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們埋首研究自己的歷史,卻老是忘記歷史中的點點滴滴。我們實在善於對不愉快的事實眼不見為凈。」

「那也不見得是件壞事。」

「怎麼說?」

「一九三九年,我們何嘗不是對這樣一個不愉快的事實眼不見為凈:我們不可能打贏一場與德國人的戰爭——但看看後來的演變。」

「我公公也是這麼說的。他不像我那麼犬儒主義。我們能幫蘇格蘭場做些什麼?」

布勞格斯很喜歡和這位女士像這樣談話,但現在他不得不把注意力回歸到工作上。

「是有關四年前在這裡發生的一宗謀殺案。」

「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冒出來了一些新的證據。」

「我當然知道那宗謀殺案。這裡原先的房主被一個房客謀殺了。她沒有繼承人,我丈夫從她的遺囑執行人手裡買下了這棟房子。」

「我想找當年的房客問問情況。」

「好的。」那女人的敵意消失了,她那張聰慧的臉上現出正在努力回想的表情。

「我們剛搬進來時,原先住在這兒的三個房客還在:一名退役的海軍軍官、一位推銷員和一個約克郡的小夥子。那個小夥子後來參了軍——他還給我們寫信。那位推銷員應徵入伍,死在了海上。我了解這些情況,因為他的五位太太中有兩位與我們還有聯繫!至於那退役軍官,現在還住在這兒。」

「還住在這兒!」真是好運氣。

「我想見見他,勞駕。」

「沒問題。」她站起身,「他有一把年紀了。我來帶你到他的房間去吧。」

他們走上鋪了地毯的樓梯,來到二樓。她說:「你先跟他聊聊,我去找參軍的那小夥子最近來的那封信。」

她敲起門。布勞格斯苦笑想著,我的房東太太才懶得為自己找這種麻煩。

一個聲音在屋裡回答:「門開著呢。」布勞格斯走了進去。

那位退役軍官坐在窗邊的一把椅子上,膝上裹著一條毯子。他穿著一件運動夾克,戴著襯領,打著領帶,架著眼鏡。他的頭髮稀疏,鬍子灰白,曾經很堅毅的臉上如今皮膚鬆弛,布滿皺紋。這房間成了一個靠回憶度日的男人的家:有幾幅航船的繪畫、一台六分儀和一架望遠鏡,還有他本人年輕時在「文契斯特號」軍艦上的留影。

「你瞧瞧這個,」他頭也不回地說,「告訴我那小子為什麼不參加海軍。」

布勞格斯走到窗口。屋外路邊上停著一輛馬拉的麵包店送貨車。那個所謂的「小子」是個穿褲子留短金髮的女人。她有著碩大的胸脯。布勞格斯笑了。

「那是個穿褲子的女人。」他說。

「哎呀,果然是!」那軍官轉過身來,「你知道,這年頭是男是女可真說不準。女人居然穿褲子!」

布勞格斯作了自我介紹。

「我們重新審理了一九四〇年在這裡發生的一宗謀殺案。我相信你和那個叫亨利·費伯的兇嫌,曾經同時住在這兒。」

「沒錯!我能幫什麼忙嗎?」

「你對那個費伯記得清楚嗎?」

「清楚極了。高大的個子,深色的頭髮,談吐文雅,舉止安詳。穿得相當破舊——你要是以服裝取人,可就要看走眼了。我也不是不喜歡他,只是我沒那份心思去好好了解他,而且他似乎不想讓人了解。我估算他的年紀大概和你相仿。」

布勞格斯忍住沒笑:他已經習慣人們只因為他是警探就把他的年紀估計得偏大了。

那軍官又補充說:「我肯定他沒幹那事。你知道,我對人的性格還有點了解——你不學點這方面的本領,是沒法指揮一艘軍艦的——那個人要是色情狂的話,我就是赫爾曼·戈林了。」

布勞格斯突然聯想到,這老頭兒把穿褲子的金髮女人誤認為男人,還錯估了他的年齡,肯定是不中用了,不禁感到失望。

他說:「你知道,你總該要求看一看警察的證件的。」

那老軍官有點吃驚:「那好吧,咱們看看吧。」

布勞格斯把打開皮夾,把克里斯琴的相片給他看:「請看。」

老軍官端詳了一會,然後說:「拍得真不錯。」

布勞格斯嘆了口氣。老頭子的眼睛幾乎全瞎了。

他站起身。「這次就談這些吧。」他說,「謝謝你。」

「歡迎你隨時來,我一定儘力相助。如今我對英格蘭沒有多少價值了——連國民軍都不要的人,確實夠不中用的了,唉。」

「再見。」布勞格斯向外走。

那女人在樓下的客廳里。她遞給布勞格斯一封信。

「地址是一個軍隊信箱號碼,」她說,「毫無疑問,你能找得到他在哪兒。」

「你知道,老軍官沒什麼用啦。」布勞格斯說。

「我猜也是。不過,有個客人,他這一天過得總算有點意思。」她打開門。

布勞格斯一時衝動,說:「你肯賞光和我一起吃頓晚飯嗎?」

她臉上掠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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