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北陸表裡

信雄單方面的議和令家康一下子失去了立場,而當家康與秀吉也達成和睦後,那些支持家康在諸州策動的反秀吉黨派也失去了謀反的目標,旗號被遍地丟棄。

紀州的畠山貞政、根來的雜賀黨以及四國的長曾我部元親等人便是其中一部分。特別是越中的佐佐成政,先前看到小牧大亂的徵兆後,認為時機已到,將平日的野心賭在時局上,其氣焰高漲,是反對秀吉最為積極的一個。

很久以前他便宣揚自己討厭「猴子」。當初猴子被信長發現時,他已經是尾州春日井郡的城主,而且他與柴田勝家有刎頸之交,直到勝家滅亡之日都是忠一不二的柴田黨。

從本能寺之變到賤岳之戰、北之庄陷落,世上這些令他難以置信的突變接二連三地成為事實,迫近而來。他受信長之命輔佐勝家的北陸探題,共同在越中任職。然而勝家滅亡,眼見著秀吉勢頭旺盛,他也只有勸自己忍耐一時,不得不認命。

那年向秀吉呈上誓約投降並非出自真心,他的自滿不會在這上面有任何衰退。秀吉對此也心知肚明。從以前還是日吉、藤吉郎開始,趁無人注意自己之時便事無巨細地觀察信長身邊的幕僚武將的性格乃至習慣癖好,而到了今日,這些積累則給了他無比巨大的幫助。

柴田和佐佐是同類型的自負之人,可以說是永祿年代的武人類型。同樣是瓶割流,柴田是大瓶,而佐佐則是小上一輪的素燒小瓶。這種人是不可能真心服從我秀吉的。

秀吉心中一直如此認為,因此在出陣前往小牧前便寫信給金澤的前田利家,暗中警告佐佐的策反舉動,小牧之戰卿無須前來。好好固守尾山城郭,統治北陸。

不久,當聽聞秀吉方在長久手的戰況不利,成政立刻拍手叫好,「哈哈,看哪!」

「先前雖已送信給德川大人,謹慎起見我還是親自前去商議商議……可別讓尾山城的小狗發現我不在。」

成政留下話便帶上極少數隨從開始了從越中橫跨北阿爾卑斯山脈前往遠州的微服之旅。

「雖換裝微服,吾實乃大人熟知之佐佐內藏助成政是也。此次因有事與德川大人相商,特不遠千里由越路前來拜訪。」

某天傍晚,他一直敲打著遠州井伊谷的井伊兵部直政的大門。

時值長久手合戰之後的五月上旬,以家康為首的遠參諸將皆已出兵小牧。直政自然也不在家中,但在前線接到急報後,為了這名稀客,某夜便帶著家康的旨意回到了井伊谷。

「我是兵部,初見拜見!」

「哦,您就是德川大人家中以井伊赤備聞名的兵部直政大人嗎?哎呀,真是年輕啊!在下佐佐成政,還請指教。」

「主公在小牧連片刻也不得離開陣營,他要我代為問候,您遠道而來,不管何事無法見面都很遺憾,還望能見諒。」

「哪裡,此次戰役佐佐成政雖力不能及,但會一直在北陸作為同盟助你方一臂之力。前些日我也已經密信將事情緣起告知了德川大人。」

「大人非常高興。還說有佐佐大人在北陸給予後方支援,比起加入小牧陣營更勝萬人之力。」

「也因我成政在,尾山城的小狗們最終也無法尾隨秀吉前往小牧。」

「小狗是指何人?」

「您不知道嗎?前田犬千代,就是指那個利家。這是年輕時的口頭禪,以至喚小狗小狗成了習慣,事到如今不管是前田還是利家都很難叫出口了,哈哈哈!」

佐佐成政與井伊兵部就這樣互相斟酒暢談。兵部毫無顧忌地問:「我知道前田大人和佐佐大人從前便水火不容,此次也是因憎恨犬狗而轉為支持德川家的嗎?」

「真是胡說!」

成政頓時瞠目而怒。反倒是年輕的兵部看出他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徹頭徹尾的武人,一直微笑著觀察他的怒色。

「柴田勝家滅亡後依然遵循已故信長公的命令,身居北陸壓制上杉及其他野心家的除了我佐佐別無他人。犬狗那般雖同為名門,卻在本能寺之變後立馬改變立場和態度,一心只向秀吉諂媚求榮,名副其實的一條狗。我成政既然為人,凡事與犬狗交往我都極為鄙視。但此次向德川大人提出的事卻絕非我的私怨,乃是公憤!」

這個男人立馬就認真起來,是個鏗鏘講述自己的正直,喜歡穿上在額頭描繪青筋來作為明證的外衣的正直之人。

「更何況德川大人不忘信長公之好,對信雄卿出手相救,以正不逞之徒秀吉之歪。面對如此恩義,不才佐佐成政又怎能漠視不理?正因貴方值得信賴,鄙人才會義膽忠肝,起誓在越中與貴方同心協力。」

成政氣勢洶洶地說著,幾乎讓兵部啞口無言地大罵秀吉之非,稱讚家康的德行。而最後,他稱自己也會看準時機,由北國起兵參戰,但作為功勞報酬,他要求家康承諾在戰爭大勝之日,將北方五國劃歸己有。

究竟家康是否暗中允諾了給予他北方五國的約定,此事並不甚明了。但不久,在井伊谷滯留了數日的佐佐成政積極主動地返回了自己領土的越中富山城池確是事實,而在那之後,他反對秀吉的行動也變得愈加強烈。

他的謀臣同時也和他同族的佐佐平左衛門告誡他道:「前田是個頗有心計之人。像大人這般一開始便毫無謀略地攤開底牌,終究難成大事。眼下必須稍微露出些破綻不可。」

「平左,你有何良策?」

「也並非沒有。但是大人您這樣總是喜怒形於色、氣勢昂揚的話,根本無法施展策略。」

「那如何是好?」

「首先請改掉總是小狗小狗稱呼的口癖。」

「喚作前田大人?」

「還要盡量弱勢。」

「弱勢是指?」

「不要逞強。」

「這事簡單,所謂的露出破綻就是指這些嗎?」

「也就是無論何事都迎合前田大人之意,通過他從實際上向大阪城傳達示好之心,否則對方是不會放鬆戒心的。」

「如此我成政便成為腳踏兩船之人了。」

「沒錯。要儘力被他人輕視為腳踏兩船之人。」

謀臣向他獻上了各種計謀。

成政的優點在於聽從信任之人的意見,在這點上他也並非一個庸俗之人。

某日,佐佐平左衛門又對他輕聲道:「大人……索性將小姐許配給前田大人的次男如何?」

「什麼,你是說讓小狗的次男做我的女婿?」

「還請不要再用小狗稱呼,您的口癖又來了。」

「哎,我已經戒掉了,但偶爾還是會不小心。若是提出姻親卻被先行拒絕的話,我豈不是很沒面子。」

「原本就只是策略,若前田家拒絕,便可明白前田家的意思,我等也容易作出決斷,並無弊處。」

「可是我與前田的關係常年惡劣,世人也都說成是水火不容,提親事不會顯得有點過於刻意嗎?」

「不過眼下剛好有位適當的搭橋人……有個叫油屋小金的京都商人經常在京都和北陸往來,一直在前田重臣村井長賴家中出入,他說可以隨時代為轉達。」

「哦,既然有這麼個人,那暗中試著探探前田的口風也無不可。」

「口風已經打探好了。」

「一直瞞著我在進行?」

「不不,這始終都是計謀,並未做任何不可挽回之事。不過,據小金說,前田家對此事似乎也很有意思。」

之後,提親之事便快速地展開了。京都商人油屋小金根本想不到這是兵家慣常的策略,只是抱著兩家姻緣若成功締結,北陸的商權便可由自己一手獨佔的野心,在兩家之間來回奔走。

終於,利家的次子利政和佐佐成政女兒的婚約實際敲定了下來。

成政口上如此說道:「自己即將年滿五十,至今卻仍無嗣子。若令郎能成為我獨女的丈夫,屆時我也將隱居,將家門交由兩位年輕人擔當。」

對此,利家則承諾:「若兩家能一解不和,真正地在事實上示以和氣,最為寬慰的莫屬北陸一帶的民眾,值得同慶同賀。」

夏季,七月末。

成政的臣子佐佐平左衛門作為下聘使者從富山出發,來到了金澤的尾山城。

「遠道而來,辛苦了!」前田利家帶領全城的屬下極盡殷勤地迎接了他的到來。

盛情的招待,夜夜曲藝戲劇,連即將成為女婿的次男利政也在客人面前跳舞表演,白日酒膳則極盡奢華。不久歸國之時,利家還道:「小兒利政不才,日後入了富山城後,還望多多給予關照。」贈了成政銘刀兩把和駿馬一匹。

聽了平左衛門的報告,成政滿意地笑了。

「能將工於心計的又左(利家)反過來算計一回,你的智謀真是遠勝漢土眾多智者謀士。辛苦辛苦!」

富山城表面上匆忙地準備著婚禮,實際卻在密室中進行軍事討論,在武器庫調試弓弦,磨槍擦炮,暗中秘密調集軍需物資。

從那以後,直到八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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