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生吞熱鐵

眼下,為了與秀吉對戰,家康舉兵從岡崎來到清洲,正全力進行著軍隊編製。

十二日清晨。

「有緊急要事發生,求大人召見!」

駐紮桑名的酒井忠次親自徹夜趕路,快馬加鞭突然飛奔而至。

「什麼?忠次?」

前線司令官會無故離開陣地,事情絕不簡單。而且忠次是名年已六十的老將,一族中還有與四郎重忠和與七郎忠利等人跟著,為何老人家要親自徹夜趕來呢?

「立刻通傳!」

雖是早飯之前,家康還是立即離座等候忠次。

「有異事發生了!」

「忠次……是何事?」

「昨日,有傳言稱信雄卿與秀吉在桑名以西的矢田川原達成會面,未及聯絡本家便定下了和睦之議!」

「……在矢田川原?」

「是的。」

左衛門尉忠次從家康臉上看到痛苦地、感情麻木地壓抑沉寂的表情,而自己的嘴唇卻在不停地顫抖。忠次沒法壓抑自己,只想破口大罵信雄這個大蠢材!恐怕此時家康強行壓制在心中的也是如此,到底該憤怒,還是該嘲笑,突然之間大概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接受內心的衝擊,只得壓制下去。

「……」

家康眼神茫然,表情只有一臉的無奈。

沉默持續了很久。

「……」

期間家康眨了兩三下眼睛,左手捏著大大的耳垂,側過臉一直摩挲著。

困惑,無力。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棘手的模樣。他渾圓的背部向左右微微晃動,左手離開耳垂「啪」地落回膝蓋。

「忠次。」

「是……」

「此事當真?」

「如此大事自然不敢隨意來報。不過謹慎起見,之後的調查應該會快馬追來,將事情原委細細彙報。」

「這麼說……三介殿下也不曾對你的陣營有任何通知?」

「昨日三介殿下出了長島,經過桑名前往矢田川原之際,也只道是去巡視守備、布陣情況。不久回城之時,也並未透露任何信息。」

「如此……」說到這裡,家康首次點頭,嘴上喃喃自語道:「這也理所當然。」

接二連三的報告終於確定了信雄促成單方議和的傳言。而當日,從信雄方面依然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信雄締結單方議和的事實很快便在德川家傳開,以井伊兵部、榊原康政、大久保忠助、同姓忠鄰、本多彌八郎、同平八郎忠勝等人為首的熱血年輕武士都震驚不已,連明辨是非的鳥居忠政、戶田十郎右衛門、內藤新五郎、松平康次、同族與一郎廣家、同族孫六郎康長、安藤彥十郎、酒井與七郎、阿布正定等部將也難以置信地互相確認,「真有此事?」「似乎是確有其事!」各處騷動四起。終於,無數將士聚集到武士集合場,譴責信雄毫無節操的行為,想到被欺瞞以致走入困境的德川家的立場,以及該如何面對天下,所有人都眼噙淚水悲憤不已。

憤慨的平八郎忠勝甚至道:「若此事屬實,就算是信雄卿也不能就此了事!」

連井伊兵部直政也眼梢豎挑,激昂地附和道:「首先要將信雄卿從長島迎來,糾正其錯,此後必須與羽柴筑前一決雌雄!」

「不管怎麼說,真是荒唐至極!」

「何況,最初德川家是為了誰才起兵的!」

「當初是他前來哭訴,若無家康大人的幫助,已故信長公一族必將因秀吉的野心走向滅亡,我德川家才會因義而起——誰料這支義旗的名分之主竟輕易向敵人倒戈,愚蠢至極令人無話可說。」

「事前與主君也毫無半句商量。」

「連事後都未傳來一點兒消息,莫非是想就此擦嘴了事?」

「不,春秋的道義再怎麼荒廢,也不能就此了事啊!」

「無論做什麼都是萬念俱灰。」

「如此下去大人臉上無光,我等也會成為天下笑柄,更對不起戰死小牧、長久手的友人和部下的亡靈!」

「沒錯,他們的犧牲就白費了!」

「沒道理要讓死者的死變得毫無意義,生者還必須忍受如此悔恨。大人對此事究竟是作何打算?」

「今早起大人的居室就尤為安靜,只召喚了從桑名來的左衛門尉忠次大人、大須賀康高大人等老臣……今日似乎也在反覆商討。」

「派一個人去將大家的意見告知眾老臣如何?直接提出可能會惹大人生氣。」

「沒錯,讓誰去好呢?」

阿部、內藤、松平等人環視四座,道:「還是井伊大人比較好吧?平八郎大人也一同前去。」

「好,讓我來說吧。」

就在本多平八郎和井伊兵部二人作為代表要走出去的時候,他們的部下特意前來這裡通報:「長島信雄卿的兩名使者剛剛被通傳到城中大書院了。」

「什麼,長島使者來了?」

這又一次讓眾人的憤懣之情暴漲。

「還有何面目前來!」

「太不知廉恥了!」

一時罵聲不止。

不過既然已經通傳至了大書院,想必主君家康正在面見使者,應該也會順便表明其意志。於是眾人互相安撫,決定等待結果。

信雄派來的使者是他的叔父織田越中守信照和生駒八右衛門二人。先不管信雄怎麼想,不過這二人作為使者來到德川家似乎也覺得臉面無光,極為尷尬地待在大書院座席上等候。

不一會兒,家康身著日常服飾,僅帶著小姓輕鬆淡然地現身了。

他一坐到褥墊上便立即道:「聽說信雄卿突然改變想法,與筑前議和了?」

「是的……」

二使臉也沒抬起,就那樣平伏在地回答道:「此次驟然與羽柴大人達成和議,對當家而言想必只有意外不已。實際上,主君信雄殿下對此是有深思熟慮的,加之眼下形勢……」

「明白。其實這些事並無須特意說明。」

「事情原委都細細寫在此書函中,還望大人閱之。」

「嗯,稍後我再細細看來。」

「主君心中一直只憂心著大人您會生氣一事。」

「哪裡哪裡,殿下無須多想。原本這場戰役便非出自家康私心,二位想必也對事發之由一清二楚吧?」

「在下非常清楚。」

「因此我家康不論昨日還是今天,心中只希望信雄卿萬事皆好,從未有一絲改變。殿下根本無須擔憂。」

「在下會轉達給主君。聞知大人心意主君將會多麼欣慰啊。」

「我已在別室中備好膳食,如今戰火已停,實在可喜可賀,二位慢慢享用後再回去吧。」

家康說著入了內室。

長島使者在別室享用酒膳後,沒多久便倉皇離開了。

事情傳到武者聚集地那些血氣方剛的武士耳中,都為事情的荒唐憤慨不已。

有人扼腕而怒,「這算怎麼回事!」

也有人沉思後勸慰道:「大概主公是有其他的深思熟慮吧。不管如何,主公怎麼會輕易認同信雄卿和秀吉私通呢?」

而井伊兵部和本多平八郎在這期間則去向老臣們轉達眾人的意見。

「祐筆。」

家康喚道。

自方才在大書院接見信雄的使者返回自己的房間後,這裡就再無一人進入,靜寂無聲。

祐筆房間中立刻有人趕去。

「是了庵嗎?替我拿紙筆來。」

家康換了換扶手。祐筆拿來筆硯,等候著他說出要其代筆的言辭。

「我打算給北畠信雄請和羽柴筑前大人送去祝賀信,照我所說的寫。」

「遵命。」了庵沾濕筆尖,忽然抬頭看了看家康的臉。

他說要給信雄和秀吉送去祝賀和睦的信函。現在他正偏過臉,閉上眼睛思考文案。不過在錘鍊詞句之前,他的樣子看起來更像是在心中重整有如生吞熱鐵般的心緒。

不一會兒,他開始淡淡地口述書面文案。

雖然家康七歲時便成了今川家的質子,但他一直在臨濟寺的寒室中跟隨雪齋和尚研習學問,一直接受著秀吉所無法比擬的高等教育。因此,秀吉的祐筆的職責就是將秀吉隨性說出的話回歸常識,寫成書面語,而家康的祐筆則只需將他口述的一字一句如實寫下即可。

兩封信函寫完,他便吩咐小姓,「去喚伯耆來。」

祐筆將寫好的兩封信函放在家康面前退出了屋子,換了一個拿著燭台的近侍進來,安靜地點亮兩盞燈便離開了。

不知何時天色已暗。看著燈光,家康總覺得這一天真短。「自己心中所想原來如此繁多,另一面又是如此地空洞。」家康暗自想著。

遠離燈影之處傳來了一聲輕輕拉開隔扇的聲音。石川伯耆守數正和主人一樣早早地換回日常服飾,在那裡跪地磕頭。

家中的將士大部分都還未解除武裝,即便如此,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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