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內與外

這一月來,秀吉一直在大阪城中視察內政決外治之策,也充分地享受著自己的私生活,偶爾還會置身事外客觀地面對小牧戰役的艱難局勢。

七月里他往返了美濃一趟,到八月中旬時,他想「過於拖延並非好事,今秋必須下定決心做個了斷」,就再次發布了出戰的公告。

出戰之期定在明後日,本丸大奧內此時正響起一陣猿若能樂的笛鼓之聲,時而還傳來眾人爆笑不止的歡聲笑語。

因與家人暫別,秀吉便召來猿若舞的好手,以老母為主賓,夫人為客,又喚來城中其他的家族成員,與眾人一同歡度此日。

被秀吉當作溫室之花養在三之丸秘園,等待其成長的三位小姐也在其中。茶茶今年十八,二小姐十四,最小的小姐今年十二。

去年北庄城陷落之日,她們眼見著養父柴田勝家和生母阿市辭世,之後便從北越陣營被帶到了大阪城,環顧四周皆是陌生之人,一時間只是沒日沒夜地哭腫雙眼,本該展露歡顏的妙齡之期卻從未笑過一次。但漸漸地她們與城中之人也熟悉起來,秀吉豪放的腔調也讓她們感到驚訝,三位小姐都將秀吉喚作「有趣的叔叔」,完全仰慕於他。

今天,這個有趣的叔叔在能樂舞者表演完幾場狂言之後,也從容不迫地進入幕後,一會兒便穿著戲服親自上了舞台。

「啊,是叔叔……」

「哎呀,竟然那副滑稽的打扮。」

二小姐和三小姐不顧四周,止不住地拍手指點,歡笑不已。姐姐茶茶畢竟已初識羞恥,責備妹妹們:「不可指指點點的,安靜觀看。」她強裝正襟危坐,但秀吉的猿若舞太過逗趣,自然生出滑稽之感,茶茶最終也忍不住以衣袂掩嘴,捧腹而笑。

「姐姐真是,我們一笑就責備,自己卻在那兒一個人偷笑。」妹妹們從旁側戳道,茶茶笑得越發不能停止,連自己都覺得難為情。

秀吉的母親坐在更高位置的榻榻米上,和一旁的寧子夫人一起觀賞著。看著兒子滑稽的狂言表演,老母也不時地笑著。但對寧子夫人而言,丈夫的這種滑稽在家庭的後台已經看膩,並不覺得稀罕。

寧子夫人所稀罕的,是如今能在更高的位置靜靜地觀察東西各處圍在侍女之中的丈夫的側室們。一直到在長浜的時候,丈夫的側室還只有阿夕和松之丸二人。但自從搬來大阪城後,不知不覺三之丸內便有了三條局、加賀局等人,此外,連寧子也心感不妙,二之丸內一直將去年北國凱旋時一同帶回的淺井長政的遺孤,已故信長之妹阿市的三名女兒當作秘園之花養育著。

三姐妹中,尤其是姐姐茶茶是個尤勝其亡母阿市的天生美人,服侍正室寧子的侍女們心中焦慮,煽動之言漸漸風起:「茶茶小姐已經十八,為何大人卻像插花那般只是一直看著呢?」但寧子對丈夫的這種秉性就好像是對待井戶茶碗上的瑕疵。原就是瑕中有玉之人,也無可奈何。只是無奈地笑著,並沒將周圍的多嘴多舌聽進心裡。

雖然這樣說,但曾經她也和世上一般的妻子一樣生過氣,在長浜城時,她還特意帶上禮物來到丈夫的主公岐阜信長處,求其周旋道:「希望主公能給我夫一次建議,停止無恥的好色行為。」但之後卻收到信長一封長長的書信:

「汝生為女子,所遇男兒乃世間罕有。罕見之人有缺點,優點亦多。然越是處於大山之中,越難明白大山之大。汝就安下心來,隨他所願,一起安享生活即可。此言並非是認為嫉妒不好,大可放寬心去適當嫉妒,如此夫婦之情也會加深。」

反倒是自己被勸誡了一番。

經此一事,之後她便一直小心謹慎,打算做個對丈夫這方面的事最為寬容的妻子。但近些時日她又覺得事情是否過於放縱了,女人的嫉妒之心依然會不時地翻湧。

茶茶是其中之一,而之前小牧歸來時,又將叫阿通的一個不明身世且像個流浪兒一樣的少女從戰場拾回,還打算將其安置在二之丸或三之丸中。

「您做出如此不檢點之事,無論您怎麼命我約束大奧,我也無法擔任。要將一個路旁的流浪少女帶進城中,我實在難以理解。」

寧子如此抗議,連老母親也一起責難秀吉。

秀吉對這二人是絕對服從主義。家庭中的男人,不管他處於一個多麼有權威的位置上,另一方面也會有一種想要被人斥責,希望有人能讓向他只是點頭稱是的相反的本能。

不管怎樣,秀吉如今正走在男人四十九歲的盛年期,外有在小牧的決定天下的大戰,內部閨門政治之上也極盡繁忙。一個單獨的個體竟能將非凡與平凡,大度與細心,舞台亮相與赤裸現身清晰地分別對待,以旺盛的生命力不知疲倦地度過每日。

「哎呀哎呀,看著狂言舞蹈覺得有趣,親自上台一試,別說有趣,真可謂痛苦啊。哎,真是難啊。」

秀吉不知何時繞到了母親和寧子夫人的身後,將人們的喝彩聲置之於後,從台上撤了下來。他似乎還未完全散去舞台的餘熱,道:「寧子,今晚就在你屋中再娛樂一會兒吧。多準備點佳肴吧。」

能樂狂言一結束,四下燈火亮起,邀來的客人都各自往三之丸、二之丸散去。

秀吉帶著一大群吹笛打鼓的樂師和狂言師們擁向了寧子的房間。老母說累了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就只剩下親密無間的夫婦和戲曲演員了。

寧子平日里便對這些包括傭人在內的下邊人頗為照顧。尤其像今日這樣的宴會後,她又來犒勞他們,歡欣地看著眾人隨性地互斟酒盞,胡亂閑聊。

從剛才起秀吉便獃獃地置身一旁,妻子寧子不管不問,其他人也無一靠近過來,他看起來有點兒微微不悅。

「寧子,也給我斟一杯酒吧。」

「您要離開了嗎?」

「不讓喝酒嗎?那我為何來你這裡?」

「但母親大人說了,明後日你又將下行小牧,吩咐我出征前務必要像往常那樣替您的腳三里和腰部施炙。」

「什麼,要給我施炙?」

「戰場還是秋季殘暑,母親大人擔心您喝了不幹凈的水會弄壞身子……好了,來施炙吧。酒之後再為您斟。」

「說什麼呢,我不施炙!」

「即便您不樂意,但這是母親大人的吩咐。」

「就因為這樣我才總是不來你這兒。就連白天見了我在舞台上的表演也不笑一下,就只有你一臉正經。」

「我生來如此,即便您命我變得和其他漂亮小姐一樣也不可能。」

寧子微微發怒。然後,想起了自己還是茶茶這個年紀,丈夫也還是二十六七的藤吉郎時候的事,眼中忽然泛起了憶懷的淚水。

「哎呀!」秀吉誇張地窺視妻子生氣的臉,道:「你在哭嗎?喂,為何哭呢?」

「不知道!」

見寧子側過臉,秀吉也移動膝蓋轉向她,禁不住一臉的好笑道:「難道是因為我又要出征感到寂寞嗎?」

「您說什麼啊!自侍奉信長大人以來,美濃、姊川合戰,還有去往中國的長征,長期以來,您有幾日是在家中呢?」

「所以即便你討厭戰爭,但在世間平定之前都無可奈何。若信長大人不曾遭遇不測,我現在大概還能歸隱至某座鄉下城池,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您說的話太難聽了,男人的這種心情寧子很明白。」

「我也很明白女人的心。」

「您總是這樣巧言戲謔於我。寧子並非和世間女子一樣出於嫉妒而說的。」

「所有妻子都這麼說。」

「請您認真聽!」

「我一直這樣恭敬地聽著的啊。」

「我對您的男女之事和工作之事早已不過問,所以我絕非是因您出征不在而撒嬌說些寂寞之類的話。」

「烈女烈女,藤吉郎曾經看中的正是你的這一點。」

「不要再開玩笑了,母親大人也是因此才對我說的。」

「母親說什麼了?」

「她說『就因你太過順從,那孩子便更加放縱了。要偶爾說說他才好』……」

「哈哈哈哈,因此便要施炙嗎?」

「母親大人的這份擔心,你最終還是不注意身體放縱去玩,可算不孝。」

「我何時不注意身體?」

「前天夜裡,您在三條局屋中一直喧鬧著什麼玩到了天亮?」

「啊,你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如何?您真是!」

在鄰旁屋內一直喝酒作樂的近臣和能樂演員,對秀吉夫婦少有,不,是並不少有的夫妻吵架裝作不見,這時,秀吉卻反倒大聲地喚道:「喂喂,那邊看熱鬧的,方才二人的猿樂狂言你們都看到什麼了?」

太鼓手縫殿介回答:「是,我看到了盲人蹴鞠。」

「你是說狗也不理嗎?」

「不,是勝負不分。」

「吹笛的大藏,你又是怎麼看的呢?」

「我所見乃我之生計,因為誰有理,無理……有理呀,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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