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爾沙里論其血統是布爾加人。"基爾沙里"在土耳其語里是勇士和好漢的意思。我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
基爾沙里打家劫舍,威震摩爾達維亞。為了對他有所了解,我這裡說一件他的事迹。一天夜裡,他跟阿爾納烏特人①米海伊拉基兩人一夥襲擊布爾加人的一個村莊。他們從村子兩頭放火,從一家家農舍進進出出。基爾沙里揮刀斬殺,米哈伊拉基則搶劫財物。兩人大叫:"基爾沙里來了!基爾沙里來了!"全村四散逃光。
當亞歷山大·伊卜西朗吉②宣布造反,並著手招募隊伍的時候,基爾沙裡帶領幾個老夥伴去投奔他。艾傑里亞③的真實目的他們了解得很差。但是,戰爭提供了掠奪土耳其人,也可能掠奪摩爾達維亞人從而大發橫財的好機會。這一點他們倒一清二楚。
①阿爾納烏特人:土耳其人對阿爾巴尼亞人的稱呼。
②見《射擊》注。
③艾傑里亞:希臘民族解放組織,一八二一年領導摩爾達維亞、瓦拉西亞等地人民反抗土耳其人的武裝起義。
亞歷山大·伊卜西朗吉為人大膽,但他缺少擔任這個角色的品質,他過分急躁,過分粗心大意。他跟部下不善相處,部下對他既不尊重,也不信任。在一次不幸的戰鬥以後,希臘青年的精華都犧牲了。伊奧爾達吉·奧里姆比奧基勸他離開,並且佔據他的交椅。伊卜西朗吉騎馬逃往奧地利邊境,從那兒他寄來一封信,詛咒所謂不聽話的人、膽小鬼和壞蛋。那些所謂"膽小鬼和壞蛋"大都戰死在謝庫修道院里或普魯特河畔了,他們曾拚命抵抗十倍於自己的強大的敵人。
基爾沙里進了格奧爾基·康達庫晉的部隊。關於此人,可以說出跟伊卜西朗吉同樣的話。在斯庫良諾戰鬥的前夜,康達庫晉請求俄國長官批准他參加我們的邊防站。因此,部隊便沒有了首領。但是,基爾沙里、薩菲揚諾斯、康塔戈尼等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來領導。
斯庫良諾戰役,看來還沒有就其全部感人的真實性進行過描述。不妨設想一下:七百個阿爾納烏特人、阿爾巴尼亞人、希臘人、布爾加人以及各色烏合之眾,毫無軍事素養,面對一萬五千土耳其騎兵,張皇撤退。這個隊伍被逼到普魯特河邊,擺開兩門小炮,而那是從雅西的大公的宮廷里弄來的,原來是供生日喜慶時放禮炮之用的。土耳其人想放霰彈射殺,但沒有俄國長官的允許他們不敢使用:因為霰彈一定會飛到我方河岸。邊防站的頭頭(現已去世)在軍隊里服役四十年了,還沒有聽過子彈飛嘯聲,可這次上帝讓他聽到了。幾粒子彈從他耳邊呼嘯而過。老頭子大發脾氣,把邊防站管轄的步兵團的少校奧霍特斯基大罵一通。少校不知怎麼辦,跑到河邊,河對岸土耳其衛兵騎馬馳騁,耀武揚威。少校打手勢威脅他們。土耳其衛兵看見之後,便調轉馬頭急馳而去。隨即土耳其大隊人馬也跟著他們退去了。那個打手勢的少校名叫霍爾切夫斯基。他以後情況如何,我不清楚。
第二天,土耳其人又來進攻艾傑里亞分子。他們不敢用霰彈,也不用圓珠炮彈,違反自己的慣例,決定使用冷兵器。仗打得很慘。新月形彎刀大砍大殺。土耳其人還使用了在他們中間從未見過的長矛。這些長矛是俄國人造的,因為有涅克拉薩分子①在他們中間參加戰鬥。艾傑里亞分子得到俄國長官的允許,可以渡過普魯特河藏在我們的邊防站里。他們開始渡河。康塔戈尼和薩菲揚諾斯最後留在土耳其河岸上。基爾沙里前一晚就負傷了,已經躺在邊防站里了。薩菲揚諾斯被打死。康塔戈尼是個大胖子,長矛刺進了他的大肚子。他一隻手舉起大刀,另一隻手一把抓住敵人的長矛,使勁往自己肚子里刺進去,以便大刀夠得著砍殺敵人。兩人便同歸於盡。
①涅克拉薩分子:土耳其的杜布魯什地方的俄國移民是頓河哥薩克的後代,十八世紀初在布拉文起義失敗後由首領伊格拉特·涅克拉薩率領逃亡。
戰鬥結束。土耳其人成了勝利者。摩爾達維亞被清洗。六百名左右阿爾納烏特人流散在比薩拉比亞。他們連自己也不知道怎樣養活自己,但還是對俄國的庇護感恩不盡。他們無事可做,但並不胡作非為。常常可以在半土耳其化了的比薩拉比亞的咖啡館裡碰見他們,口銜長煙管,端著小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品嘗著濃咖啡。他們的條紋短上衣和紅色尖頭鞋都穿破了,毛茸茸的帽子歪戴在頭上,彎刀和短槍還掛在寬腰帶上。誰也不控告他們。很難想像,這些老老實實的窮苦人曾經是遠近聞名的摩爾達維亞的解放戰士和威鎮一方的基爾沙里的戰友,而他本人也在他們中間。
統治雅西地方的巴夏①打聽到了基爾沙里的下落,經過和平談判,要求俄國當局引渡這個強盜。
於是警察開始搜尋。他們得知,基爾沙里實際上就在基什涅夫城。一天晚上,正當他和七個同伴在一個逃亡的僧侶家裡在黑暗中坐下吃飯時,他被抓住了。
基爾沙里被監禁起來。他並不隱瞞真相,承認他就是基爾沙里。他補充說:"可是自從我渡過普魯特河以來,我沒有碰過別人的一針一線,也沒有欺侮過任何一個最窮苦的茨岡人。對於土耳其人、摩爾達維亞人、瓦拉幾亞人來說,我當然是強盜,但對俄國人來說卻是客人。當薩菲揚諾斯用光了他所有的霰彈,到邊防站來找我們,為了最後放幾炮,他從傷員身上搜羅了銅扣子、釘子、腰刀上的小鏈子和鑲頭去做霰彈。我給了他二十個別希雷克②,自己落得一文不剩。上帝作證,我從此就靠別人施捨過活了!為什麼到了現在俄國人反而把我出賣給我的敵人呢?"說完,基爾沙里不再開口,鎮定地等待著決定自己的命運。
①土耳其高級軍事及行政長官。
②別希雷克:土耳其貨幣名。
他沒有等多久。長官沒有義務從浪漫主義角度來看待強盜,並且確認土耳其人提出的要求是正當的,於是命令把基爾沙里引渡前往雅西。
有個有頭腦有良心的人,那是一個不知名的年輕官吏,現在身居高位,他曾生動地向我描述了當日押送的情景。
牢房大門口停了一輛郵用土馬車……讀者您還不知道什麼叫土馬車吧?那是低矮的、編織而成的馬車,不久之前通常要套上六匹或八匹劣馬。一個留著大鬍子的摩爾達維亞人,頭戴羊皮帽,騎在其中一匹馬上,不停地吆喝,鞭子揮得噼叭響,他的馬跑得相當快。如果其中的一匹疲倦了,車夫就大罵它一頓,把它卸下,丟在道旁不管。回來的途中他相信在原來的地方定能找到它,它會安安靜靜在草原上吃草。時常出現這種情況:旅客從一個驛站出發,套了八匹馬,到了下一站,只剩兩匹了。這是十五年以前的事。到了現在,在業已俄羅斯化了的比薩拉比亞,已經更換了俄羅斯式的輓具和馬車了。
1821年9月下旬的某一天,一輛上述土馬車停在牢房的大門口。猶太女人拖拖拉拉趿著便鞋,阿爾納烏特人穿著破破爛爛、花花哨哨的衣裳,身材勻稱的摩爾達維亞女人手裡抱著黑眼的娃娃團團圍住那輛囚車。男人們保持緘默。婦女們熱心地等待著什麼。
牢門打開,幾個警官走將出來。跟著有兩名士兵押著帶腳鐐手銬的基爾沙里。
看上去他有三十歲。他的黝黑的面孔端正嚴肅,高高的身量,寬寬的肩膀,顯得孔武有力。彩色頭巾斜裹在頭上,細腰身系根寬腰帶,穿一件藍色厚呢子上衣,襯衫寬鬆的吊邊垂過膝蓋,腳著一雙漂亮鞋子,這就是他的裝束。他神色高傲而鎮定。
一個紅臉老官員,身穿褪色軍服,那上頭有三粒紐扣晃蕩著,錫框眼鏡不是架在鼻樑上,而是架在發紫的瘤子上。他展開公文,用摩爾達維亞語宣讀公文,發著難聽的鼻音。他時不時鄙夷地打量帶鐐銬的基爾沙里,看樣子,那公文是針對他的。基爾沙里用心聽他宣讀。官吏讀完,疊好公文,對群眾嚴厲地大喝一聲,叫他們讓開路,於是命令土馬車趕過來。這時候基爾沙里轉向他並用摩爾達維亞語說了幾句話,他聲音顫抖,臉變了色,他哭了,跪在那個警官的腳下,弄得鐐銬叮噹響。那警官吃了一驚,後退一步。幾個士兵想把基爾沙里攙起來,可是他自己站起身,提著鐐銬,走進馬車,叫一聲:"走吧!"一個憲兵坐在他身旁,摩爾達維亞車夫的鞭子一響,馬車開動。
"基爾沙里對您說了些什麼?"年輕的官吏問警官。
"您看見的,他請求我",警官笑著回答說,"請求我關照他的老婆孩子,他們住在離卡里不遠的保加利亞村子裡。他害怕他們因他而受牽連。老百姓真愚蠢!"
年輕官吏所講的故事使我深受感動。我同情可憐的基爾沙里。關於他的命運的消息,我長時間不得而知。又過了幾年,我再次碰到了那位年輕的官吏。我們談起過去發生的那件事。
"你那位朋友基爾沙里怎麼樣了?"我問他,"你是不是知道他的下落?"
"怎麼不知道!"他回答,接著說了下面的故事:
基爾沙里被押解到雅西之後,被交給了巴夏。巴夏判他樁刑。死期延至某個節日。暫時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