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辛卡!隨你怎麼打扮都好看。
波格丹諾維奇①
①波格丹諾維奇(1743-1830),俄國詩人,這裡的詩句引自他的長詩《杜辛卡》第二部。
伊凡·彼得洛維奇·別列斯托夫的田莊坐落在我國一個邊遠的省份里。年輕時他在近衛軍里服役,1797年初退伍後回到鄉下,從此便不曾離開那兒。他跟一個窮貴族小姐結了婚,當他正在遠離莊院的獵場上的時候,她難產死了。經營田產的事務很快就使他得到了寬慰。他自己設計建造了一棟房子,辦了個織呢廠,收入增加兩倍,他便自認是這一帶聰明透頂的人了,對這一點,四鄰地主也不便有所非議,因為他們時常攜帶全家大小和一群狗到他家作客。平素他穿件棉絨短上衣,過節就換一件家制呢的禮服。他自己動手記賬,什麼書也不讀,只除開一份《樞密院公報》。一般說來,大家都喜歡他,雖然認為他為人高傲。只有一個近鄰跟他合不來,此人名叫格利高里·伊凡諾維奇·穆羅姆斯基,是個地道的俄國老爺。他在莫斯科揮霍掉大部分家產,這時妻子去世了,他便回到自己最後一座田莊上來。在這兒他不改其放蕩闊老爺的惡習,只不過換了新花樣罷了。他培植了一個英國式的花園,差不多花掉他餘下的家當。他的馬夫一律英國騎手打扮。他為女兒聘了個英國小姐作家庭教師。他田裡的農活照抄英國耕作法:
照搬外國的辦法,不長俄國的莊稼①。雖然格利高里·伊凡諾維奇的支出大大減少,但收入並未增加,即使在鄉下他也想得出借貸新債的辦法。大家都認為他並不蠢,因為他是省內頭一個想出把產業抵押給監護院②的人。這個辦法當時在一般人看來,是很複雜並且要承擔風險的。
①引自詩人沙霍夫斯基的《諷刺詩》。
②監護院為沙皇俄國管理和照顧孤兒、寡婦和私生子的機關。
批評他的人中間,別列斯托夫算是最厲害的一個。厭惡新秩序是別列斯托夫的性格中的一個突出特點。一談起他鄰居這個英國迷他就難以心平氣和,不斷找機會指責和挑剔。要是他帶客人參觀他的田產,客人稱讚經營得當,他便回答說:"是啊,先生!"他帶著狡猾的冷笑說,"我這兒跟我的鄰居格利高里·伊凡諾維奇那兒可完全不同。照搬英國人的辦法不傾家蕩產才怪!可我們用俄國老辦法,好歹填飽了肚子。"這番話和類似的戲言,由於鄰居們的熱心,再添油加醋,繪聲繪影,傳到了格利高里·伊凡諾維奇的耳朵里。那位英國迷就象我國記者那樣,受不了這種批評。他發火了,把這位吹毛求疵的批評家叫做狗熊和土包子。
當別列斯托夫的兒子回到鄉下父親身邊的時候,兩家地主的關係就是如此。他兒子在某大學求學,打算從軍,但父親不同意。年輕人覺得自己對文職完全不相宜。父子互不相讓,年輕的亞歷克賽便暫且過過鄉間大少爺的日子,蓄了唇須以備不時之需①。
①當時的軍官必蓄唇須。
亞歷克賽本是個好樣的。倘若他勻稱的身材從來沒有緊繃過一身軍服,倘若他不是在駿馬上出足風頭,反而趴在辦公桌上抄抄寫寫,那就太可惜了!目睹他狩獵時一馬當先,不擇道路橫衝直撞,鄰居們便異口同聲地說,這小子永遠不能造就成一個能幹的股長。小姐們頻頻睃他,有的還百看不厭。不過,亞歷克賽很少關心她們。她們便認為他如此不通靈性大概是因為他在談戀愛。果然,從他一封信里抄下的地址便在大家中間傳開了:"莫斯科,阿列克謝耶夫修道院對面,銅匠薩維里耶夫家,阿庫琳娜·阿列克謝耶夫娜·庫洛奇金娜收,懇請您務必將此信交A·H·P·"
沒有在農村呆過的我的讀者不可能設想,縣裡的小姐們是多麼的美啊!他們在清新的空氣里,在自家花園的蘋果樹蔭下成長,她們從小小的書本里吸取世界和人生的知識。孤寂、自由、讀書這三者很早就發展了她們心頭的感情和咱們懶洋洋的美人兒所不理解的愛欲。一聲鈴鐺,對於外省小姐,就等於一次冒險,坐車進城一次竟好比開創了人生一個時代,客人來訪則留下了長久的、有時竟是終生難忘的回憶。當然,誰也可以嘲笑她們的怪癖。但是,皮相的觀察者的譏笑是不能抹殺她們根本的優點的,其中主要的是:性情獨特,自成一格①。沒有這一點,照讓-波里②的說法,人類的偉大便不復存在了。兩個京城的婦女們可能受到更好的教育,但上流社會的積習很快就會磨平她們的性格,把她們的靈魂鑄造成一個模式,就好象監製出一批批金鈿銀釵一樣。說這個話,並非想指責和非難她們,不過,"我們的觀察繼續有效",③誠如古代詮注家所說。
①原文為法文:個性。
②讓-皮里(1763-1825),德國作家。
③原文為拉丁文。
亞歷克賽在咱們小姐們的圈子裡會引起什麼反響,那是不難猜想的。他是第一個在她們面前表現為潦倒失意和看破紅塵的人,第一個向她們抱怨生之歡樂已逝、青春花朵已殘的人,此外,他還戴了一枚烏黑的骷髏頭戒指。這一切在外省顯得過分新鮮,真是不同凡響。眾家小姐怎能不將他想入非非呢?
不過,對他最感興趣的卻是我們那位英國迷的女兒莉莎,(或者,按格利高里·伊凡諾維奇的叫法:蓓西)。兩家父親互不往來,她還沒見過亞歷克賽哩!而此時所有鄰居的女孩子談他卻談起了風。她芳齡十七,一雙黑黑的眼睛生氣勃勃,把她黝黑的小臉蛋裝點得格外動人。她是父親膝下的獨生女,因而嬌寵壞了。她的活潑任性和層出不窮的惡作劇可把父親逗樂了,但卻把家庭女教師密斯冉克遜搞得悲觀失望。這位小姐是個古板的四十歲的老姑娘,臉上撲粉畫眉,一年讀兩遍《帕米拉》①,薪俸四千盧布,抱怨在這野蠻的俄羅斯真堪悶死人也!
①英國作家裡查生(1689-1761)的小說。
使女納斯嘉服侍莉莎,她年紀要大一點,但輕舉妄動跟她小姐一個樣。莉莎非常喜歡她,把心頭一切秘密都告訴她,跟她合謀想出許多鬼花樣。一句話,納斯嘉在普里魯琴諾村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其地位比德國悲劇中的任何貼心女僕要高得多。
"讓我今日就去做客。"一天納斯嘉給小姐穿衣服時說。
"好呀!到哪裡去做客?"
"去杜吉洛沃村,上別列斯托夫家。今日是他們家的廚師娘子的命名日,昨日她來請我去吃飯。"
"看!"莉莎說,"兩家老爺吵架,僕人卻彼此請客。"
"老爺們的事跟我們有啥關係?"納斯嘉頂嘴,"並且,我是您的使女,又不是您爸爸的。您又沒有跟別列斯托夫少爺吵過架。只要兩個老爺樂意,就讓他們去鬧吧!"
"納斯嘉!你就想辦法去看看亞歷克賽·別列斯托夫吧!
回來好好告訴我,他長得怎麼樣,為人如何。"
納斯嘉答應了,而莉莎一整天不耐煩地等她回來。傍晚納斯嘉回來了。"啊!莉莎維塔·格利高里耶夫娜!"她走進房就說,"我見到了別列斯托夫少爺了,看了個夠。我們整天在一起。"
"怎麼回事?你講講!從頭講!"
"好吧!我們去了,有我,有阿克西尼婭·葉戈洛夫娜,有任尼拉,有杜尼卡……"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後來呢?"
"您聽我講嘛!我都講,從頭講。我們這就去了,到那裡正趕上開酒席。房子里擠滿了人。有卡爾賓斯柯耶村的人,有札哈列夫斯柯耶村的人,女管家帶了幾個女兒也到了,還有赫魯賓斯基一家人……"
"得了!別列斯托夫呢?"
"您別著急!我們這就入席了,女管家坐首席,我挨著她落座,她女兒可氣壞了,我才不管哩!"
"哎喲,納斯嘉!你盡嘮叨雞毛蒜皮的小事,真不夠味兒!"
"您可真沒耐性,小姐!等到我們從餐桌旁邊站起身來……我們足足吃了三個鐘頭,酒席可真豐盛呀!油煎餡餅,奶凍糕,青的、紅的、花花搭搭的……吃完我們起身就到花園裡去捉迷藏,這時少爺來了。"
"怎麼樣?說是他長得很好看,真的嗎?"
"非常好看,真可說是一個美男子哩!身量勻稱,個兒高大,臉蛋緋紅……"
"真的?可我還以為,他臉色蒼白哩!你覺得他怎麼樣?
愁眉不展,沉靜不大說話嗎?"
"您怎麼啦?我出娘胎還沒見過這樣不要命的角色!他居然想跟我們一起捉迷藏。"
"跟你們一道捉迷藏!決不會!"
"偏偏就會。您猜他還想出了什麼鬼點子?抓住誰,就接吻!"
"隨你去說!納斯嘉,你造謠!"
"隨您去說!反正我沒造謠。我使勁才掙脫了他。他就這樣跟我們胡鬧了一整天。"
"那麼,為什麼人家說他在戀愛,對誰也不瞧一眼呢?"
"那我可不曉得了,小姐!不過,他瞧我可瞧了個夠,對塔尼亞,對女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