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麗莎致薩霞親愛的薩辛卡
你一定很驚訝,我下鄉去了。我這就趕忙開誠布公向你解釋一下。寄人籬下一直令我痛苦。阿芙多齊亞·安得列耶夫娜自然把我跟她的侄女一視同仁地進行教育。但是,在她家裡,我終歸是個養女,你不能夠想像,跟這"養女"稱呼相關聯的許許多多瑣瑣碎碎的屈辱。許多事情我得忍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與此同時,我的自尊心總常常發覺極細小的疏忽的影子。把我跟公爵小姐一視同仁看待這件事本身。對我就是個包袱。我跟她一道去參加舞會,打扮得一模一樣,見到她脖子上不曾戴上珍珠項鏈,我黯然傷神了。我知道,她不戴項鏈僅僅是因為不要跟我有所不同。這種良苦的用心侮辱了我。我想,難道別人不會以為我這是妒忌或者象是娃娃式的小心眼嗎?男人們跟我們交往,不管如何彬彬有禮,卻時時刻刻刺傷我的自尊心。冷冰冰或者熱呼呼,在我眼裡都是對我不尊重。一言以蔽之,我是個極為不幸的生靈。我的心,本來是柔溫敦厚的,卻變得越來越冷酷無情。你留神過沒有呢?凡是養女、遠親、陪伴女人等等出身的姑娘,大都成為下賤的奴婢或者是討厭的怪物。怪物我倒是尊敬的,並真心原諒她們。
大約三個禮拜前,我接到我可憐的祖母的一封信。她抱怨她太孤獨了,叫我下鄉去回到她的身邊。我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好不容易請求阿芙多齊亞·安得列耶夫娜允許我離開,而我卻必須保證冬天再回彼得堡。不過,我不打算履行自己的諾言。祖母非常高興。她是無論如何沒有料到我會回去的。她老淚縱橫,深深感動了我。我由衷地愛她。她曾經在上流社會生活過,保留了許許多多當時殷勤親切的風範。
現在我到家了。我是一家之主——你不會相信,這給我帶來多麼真實的快樂。我馬上習慣了農村生活。捨棄奢侈的享受,在我一點也不為難。我們的村子可真好啊!山上一棟古老的房子,花園,湖泊,松林,這一切,秋冬季節顯得有點兒凄涼,但隨後就是春夏,那該是地上的天堂了。鄰居很少,我還沒有跟任何人相見。我喜歡孤獨,實際上就好似你的拉馬丁①的哀歌中所說的一樣。
給我回信,我親愛的!你的信對我將是很大的慰藉。我們那些舞會、那些熟人怎樣了?雖然我成了個隱士,但我並未完全脫離這個塵世的紛擾——關於它的消息我是感興趣的。
於巴甫洛夫斯克村
①拉馬丁(1790-1869)法國詩人,十九世紀法國消極浪漫主義的代表之一。
二 薩霞的回信親愛的麗莎
你下鄉去了,你想想我是如何地驚訝!那天我只見到奧爾加小姐一個人。我想你大概生病了。那時我不相信她的話。但第二天我收到了你的信。親愛的!祝賀你開始了新的生活方式。你喜歡它,我聽了非常高興。你對已往的境遇的怨言令我感動得流淚。我覺得,那些怨言太苦澀了。怎麼可以把自己跟養女以及陪伴女人相提並論呢?大家都知道,奧爾加的父親完全受你父親的庇蔭,而他們的友誼是那樣純潔,好似親兄弟一般。看來過去你對自己的命運是滿意的。我從沒想到你會那樣容易動氣。你得承認:你匆匆離去,是不是還有另外的不便告人的理由呢?我懷疑……但你對我太見外了。
這種背地裡的猜測我怕會使你生氣的。
關於彼得堡還有什麼可告知的呢?我們還住在別墅里,但大伙兒幾乎都離開了。舞會還要過兩個禮拜才舉行。天氣很好。我經常散步。近幾天常有客人來我家吃飯。有個客人問到有沒有你的消息。他說,你不在了,舞會就好象一架鋼琴斷了一根弦——我完全同意他的說法。我總相信,你這次異想天開的隱居時間不會很長。我親愛的!回來吧!不然這個冬天我沒有人可以交換我那些無辜的觀感了,也沒有人可以奉獻我發自內心的短詩了。原諒我,親愛的!你好好想想,回心轉意吧!
於克列斯托夫島
三 麗莎致薩霞
你的信給了我極大的安慰,令我生動地回憶起彼得堡。我覺得,我正聽見你在說話哩!你老猜測,多麼可笑啊!你懷疑我產生了某種深刻的、隱密的感情,即某種不幸的愛情,不是這樣嗎?你放心吧!親愛的,你錯了。我之所以象個小說中的女主角,只是因為我住在偏僻的鄉下並且象克萊麗莎·哈婁①那樣倒茶罷了。
①克萊麗莎·哈婁為英國作家理查生(1689-1761)的小說《克萊麗莎·哈婁》中的女主角。
你說,今冬你將無人可以交換你的諷刺性的觀感。那麼,我們寫信幹什麼?給我寫信,把你觀察到的一切告訴我。我再重複一遍,我根本不曾拋棄社交界,有關它的一切我都是感興趣的。為了證實這一點,請你來信告訴我,那個認為舞會上缺了我就很遺憾的人是誰?是不是咱們可愛的話匣子亞歷克賽·P?我相信,我猜中了……我的耳朵永遠聽他吩咐,只要他說其所當說。
我跟××一家相識了。那家做父親的談笑風生,慷慨好客。母親是個胖乎乎的、快活的女人,一個紙牌迷。女兒是個身材姣好、性情憂鬱的姑娘。她十七歲,在言情小說與清新空氣之中長大成人。她整日價在花園裡或者田野上溜達,手裡捧著一本書,身邊圍著一群狗。她談天氣象唱歌,請客人嘗果醬則面帶深情。在她那兒我找到了滿滿一柜子小說。我打算全讀一遍,已經從理查生開始了。為了有可能讀完名噪一時的克萊麗莎,就應當住在鄉下。我有幸從譯者前言開始,看到前言里說,雖然前三部有點兒乏味,但在後三部里,讀者的耐性可以完全得到報償。我於是鼓起勇氣讀下去,我讀了一卷,又一卷,第三卷,終於翻到第六卷,枯燥呀!我沒氣力了。好!我想,現在該是報償我的勞動的時候了。怎麼樣?讀到克萊麗莎死了,羅夫拉斯死了,小說完了。每一卷有兩部,我不曾發現從枯燥的前六部到有趣的後六部有什麼過渡。
讀理查生的小說使我獲得沉於冥想的方法。祖母跟孫女的理想之間到底有多大的區別呢?羅夫拉斯跟阿道爾夫之間有何共同之處呢?與此同時,婦女的作用沒有變。克萊麗莎除了文縐縐地行屈膝禮之外,其他的一切與最新小說中的女主角毫無二致。這是不是因為男性的愛好隨時尚與瞬息即變的公論而轉移,而女性的愛好則以永恆的情感與天性為基礎呢?
你看,我又象平日一樣跟你說個沒完沒了。但願你不討厭筆談。希望你給我寫信要儘可能經常,儘可能寫得長。你想像不到,在鄉下等待郵差來的日子意味著什麼。等待開舞會的心情怎能跟它相比?
四 薩霞的回信
你錯了,親愛的麗莎!為了安撫你的自尊心,我得告訴你,P根本沒有注意你走了。他纏住了貝蘭夫人。她是剛來的一個英國女人。她跟他形影不離。她用天真的驚訝回答他的問話,時不時輕音細氣叫一聲:哎喲!而他便喜歡得要命。你要知道,從我這兒打聽你的情況、全心全意憐惜你的那個人,就是你的一貫的崇拜者弗拉基米爾。你該滿意了吧!我料想,你一定滿意。按照我平素的習慣,我斗膽設想,不須我指明,你也猜到了一定是他。說正經的,他對你非常傾心哩!要是我處在你的地位,我就會帶他遠走高飛。不是嗎?他是個很好的未婚夫……為什麼你不嫁給他?那你將住在英吉利沿江大道,每逢星期六就開晚會,每天早上坐車到我家叫我一起去。逗趣逗得夠了!來這兒吧!我的安琪兒,嫁給弗拉基米爾!
三天前在K家開了舞會。來的人一大堆。跳舞直到早晨五點。K.B.女士穿戴十分樸素,雪白縐紗的小小的連衫裙,甚至不鑲花邊,而頭上和脖子上卻戴著價值五十萬的鑽石,如此而已!Z女士跟往常一樣穿戴得滑稽可笑。她從哪兒弄來這套行頭?她的連衫裙上面縫上一些玩意兒,那可不是鮮花,而是一兜兜干蘑菇,我的安琪兒!這堆蘑菇是不是你從鄉下打發人送給她的?弗拉基米爾沒來跳舞。他休假去了。C家小姐們參加舞會來了(大概首先到場),不跳舞傻坐了一通晚,最後才離開。年長的那位C小姐,看來搽了胭脂——該是這麼辦的時候了……舞會開得很成功先生們對晚宴不甚滿意。要知道,他們永遠總是對某些事物表示不滿的。我很快活,雖然我跟一位討厭的外交界的先生跳了一場科奇里翁舞。此人天生蠢笨,再加上從馬德裡帶來的漫不經心。
我的心肝!我得感謝你給我講解了理查生的作品。現在我對這個作家有所理解了。我不指望讀他的大作——我缺乏耐性。在瓦爾特·司各特①的作品裡,我也找出了多餘的文字。
①瓦爾特·司各特(1771-1832),英國小說家。
順便告知·葉琳娜H跟伯爵L的戀愛史要收場了。他垂頭喪氣,而她則趾高氣揚,結婚已成定局。原諒我,我的美人兒!對我今日這一篇廢話你滿意嗎?
五 麗莎致薩霞
我親愛的媒婆!不!我不想拋開農村回到你們中間去結婚。我坦白承認:我喜歡弗拉基米爾,但我從來沒有打算嫁給他。他是貴族,而我是個溫和的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