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有不測風雲

「騙人。是騙人的吧?」信長一臉疑惑。

荒木攝津守村重反叛的消息傳入後,震驚了安土城的內內外外。他瞬間湧出驚愕之情否認這件事。

不久又傳來消息:「高規的高山右近和茨木的中川清秀也跟著荒木村重,大唱道義,舉起反旗了。」

隨著事態的嚴重性和它的輪廓越來越明朗,信長也恍然大悟般感嘆:「唉!」眉間已經流露出驚慌。

讓人不解的是,面對這次的意外事件,他既沒有像平時那樣憤怒,也沒有那樣暴戾。

要說信長的性格像「火」,那可大錯特錯了。如果看他的冷靜,要說他的性格像「水」,那也錯了。

像火亦像水,冷熱均衡,集於一身。不偏不倚。他只不過是一個自稱為信長的、人間少有的人。

「叫筑前守來。」信長一直在沉思,他忽地對身邊的人說。

「好像筑前守大人今早已經回播磨去了。」有個人慌慌張張地回答。

此人便是本想把這件急事告訴信長,可是一直默默站在一邊等候的瀧川一益。

「那麼早就回去了?」

昨天晚上還跟降將宇喜多直家一起交杯換盞,今早就走了。看上去,信長臉上的焦躁在一點點加深。

這時有人靈機一動:「他們應該還沒走遠。要不主公一聲令下,屬下這就快馬加鞭,將羽柴大人追回來?」

這個時候,這句話對於緩解信長的焦躁可起了不小的作用。大家想看看這是誰。原來是常在信長背後的森蘭丸。

「哦,是蘭丸啊?」

信長支持他的請求,揚揚下巴,「你去吧。馬上就去。」

蘭丸站起來,「請主公稍候片刻。」他施了一禮,小步快跑出去。

已是午後,還沒見蘭丸回來。這期間,伊丹和高規城方向頻頻有探子來報。其中最讓信長膽寒的一則消息是:「今日拂曉時分,毛利水軍大量擁至兵庫海邊,士兵進入荒木村重的屬城花隈城。」

這是新近確認的事實。

花隈城下的西宮至兵庫的海道附近,是京都大阪通往播州的唯一通路。

「筑前守大概也過不去吧。」

對此信長心如明鏡。同時他還清楚,遠征軍與安土城的聯繫已經處於被切斷的危險中。他已焦慮不安:敵人的魔爪伸到了自己的致命部位。

「蘭丸還沒回來嗎?」

「還沒回來。」

信長又開始深思。

中國地區的毛利家和大阪的石山本願寺這兩大宿敵,再加上與他們勾結的山陰的波多野一族、播磨的別所和伊丹的荒木村重這些勢力結成的集團,如今顯然在炫耀他們的敵對情緒和相互間的聯繫。這讓信長感覺身子僵硬。

再看看東面,近期好不容易與相州的北條家和甲斐的武田勝賴達成和解,雙方聯姻,互換了條約。信長的能量在進攻中國地區時已消耗殆盡。現在只好靜靜地等待陷入一籌莫展的境地。

蘭丸騎馬過了勢田村,越過大津後,終於在三井寺下追上了秀吉的隊伍。

秀吉正在那裡休息。也不盡然,他一路走來,聽說了荒木村重的反叛,「去打探打探詳細情況。」派了堀尾茂助和其他兩三名武士去打聽詳情。

蘭丸見到他後,說:「筑前守大人,主公說想再見您一面。剛才信長公急忙命我追大人回去。大人趕緊回安土城吧。」

秀吉當即表示:「即使信長公不說,我也會掉轉馬頭回去,聽聽主公有何指示。這點我已派出家臣去京都打聽了。我們立即一同回去吧。」

他把隨行的人員留在三井寺,與蘭丸二人策馬回安土城。

路上,秀吉在想:「信長公對荒木村重的反叛會多麼憤怒呢?」

荒木村重開始追隨信長,是進攻二條館,驅逐了舊將軍義昭後的事。信長的性格就是這樣,一旦對誰稍有中意,便近乎寵愛地對待他。而且村重的勇猛也尤其受到信長的認可,直到現在信長還對他倍加愛惜。

村重原來不過是一介一無所有的武夫。他以自己的能力入主帷幕,成為信長的股肱大將。從這點上看,信長給了他最高的待遇。

特別是他作為秀吉的副將,參與制訂進攻中國地區的策略。但他卻背叛了信長的信任,這讓信長是何心緒?秀吉也被懷疑上了。

「我也有一半的責任。」秀吉在急急地趕往安土城的路上,如此責備自己。

村重是自己的副將,而且平日里私交不淺。他做了此等醜事,自己卻一無所知。這件事不是說句自己不知道就行的,他在自責。

「於蘭大人。」

「屬下在。」

「你聽說什麼了嗎?」

「是荒木的反叛嗎?」

「嗯。他為什麼會轉而對付信長公?原因呢?」

路途遙遠,如果一個勁兒地鞭打馬匹,它會累倒。故二人均騎馬小步輕跑。秀吉回頭看看自己身後那匹馬上的蘭丸,他以同樣的速度跟著。

「這個謠言,此前倒是有所耳聞……」蘭丸回答。

「聽說荒木大人的家臣中,有人向石山本願寺兜售軍糧。但不管怎麼說,大阪沒米,所以很麻煩。陸路基本被封鎖了,水路也被織田家的水軍頭領九鬼大人的軍隊封鎖。要想借用毛利家的船把米運出去是不可能的。然而米價在上漲,大阪城已極其缺糧。這時候要是偷運米去,肯定會大賺一筆。村重大人害怕自己的家臣做的這些勾當一旦敗露後,會被信長公問罪,因此先下手為強,舉起了叛旗。有人是這麼說的。」

「那只是敵人使的反間計和苦肉計,肯定是捕風捉影的謠言。」

「屬下也這麼認為。據我所察,大概是有人平時嫉妒荒木大人的功勞,是他的讒言在作祟。」

「此人指的是?」

「明智大人。不管什麼時候出現村重的謠言,他也從不好好跟主公說。總是在主公身邊偷偷摸摸。今天還看到他了。他是我擔心的一個人,結果……」蘭丸突然閉上嘴,感覺自己說太多了,心中似乎有悔意。蘭丸像少女一樣,隱藏著自己對光秀的情緒。

這種時候秀吉肯定不會把敏感掛在臉上。他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呀,到了。到安土城下了,於蘭大人。」

他沒在意對方的想法,用手指了指安土城,快馬跑起來。

城正門處一片混亂。得知村重背叛後,很多僕從都趕了過來,還有從鄰國來的使者。

秀吉和蘭丸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本丸的八景間。

聽說信長正在討論事情,蘭丸本想一起討論。去了信長身邊後又回來了,告訴秀吉:「信長公在竹間恭候。」將他帶到本丸的三樓。

這層有竹間和桐間,是信長的起居室。秀吉一個人坐著,眺望湖面。

不多久信長走來,「呀」地寒暄了一句後,隨意坐在上座。秀吉只行了禮,默然相對。兩人良久未說話,誰都沒有談天說地的閑暇。

「怎麼辦?秀吉,你怎麼看?」這是信長說的第一句話。一聽就知道,在討論席上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沒有形成定論。

秀吉回答:「荒木村重是個非常正直的人。要讓我說,他確實是個有勇無謀的人。但是不至於做出這等蠢事。」

村重是自己的副將。言語間,秀吉包含了對這位私交友人的錯亂舉動的惋惜。秀吉這麼怒罵他的時候,也蘊藏著更深刻的東西。

「不,不。」信長搖了搖頭。

「他不是無謀,而是太過依賴自己的智謀,危及到了我。現在與毛利家通好,真是個唯利是圖的傢伙。耍這些小聰明嘛,村重就是被小聰明整得團團轉的人。」

「因此只能說他是個愚蠢的傢伙。享受主公格外的待遇,卻仍不知足。」

「要謀反的人,不管怎麼對他都是要謀反的。松永彈正也是一樣。」他明白地說出了自己的心情。

秀吉還是第一次聽信長用「這傢伙」這個詞指某個人。顯然在信長的心裡,他已經不把荒木村重看成是自己的臣子和人了。

但是,信長也無法徹底宣洩自己的憎惡和憤怒。他的痛苦也導致討論無果而終。他還在猶豫秀吉是不是要一同被問罪。

是否要討伐伊丹城?

是否要勸慰村重,讓他放棄謀反?

問題就在於要從這兩者中選擇一個。攻陷伊丹城並不是難事,但是進攻中國地區的事業才剛剛有了眉目。如果在這點小事上栽跟頭,就不得不改變大政方針了。

「我先做使者去一趟吧,跟村重見面好好談談。」

秀吉說出了自己的期望。他自告奮勇要充當勸慰使者。

「那你是不是也認為在此地不要出兵的好?」

「盡量不要出兵。」

「惟任光秀等人也認為不宜大動干戈。你也贊同這種觀點。但是如果出使那邊,還是帶別的人去比較好。」

「不用了,我也有責任。村重是屬下的副將,是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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