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虹

是自己這方勝利了,還是敵方勝利了?

後來又發生了怎樣的戰鬥?

「哦,這裡是哪兒?」藤吉郎深吸一口氣,蘇醒過來,向四周吼道。

「……?」

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這是到了哪裡。他這個隊長手下有十七八名足輕生還,可都是一副茫然蒼白的面孔。

「……咦?」藤吉郎仔細傾聽。

已經雨過天晴,風也停歇了,艷陽在雲的斷層間露出眉目。

田樂狹間的凄慘哀號、電閃雷鳴都隨著雷陣雨消失了。現在就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樣,只聞蟬鳴切切。

「列隊!」藤吉郎號令道。

足輕排成橫隊。

大體數了下人數,三十名成員只剩下了十七名。其中還包括四名連隊長藤吉郎都沒有見過的足輕。

「喂,第四位!」

「是。」

「你是哪個隊的人?」

「在下是遠山甚太郎將軍的手下。在田樂狹間的西邊山崖戰鬥時,不慎跌落,與本隊失散。恰巧遇到追趕敵人而來的這隊人馬,便加入了進來。」

「這樣啊。那第七位呢?」

「是。在亂軍中不知怎的偏離了自己的那一隊,加入到了木下隊長您這一隊來。不管在哪一隊,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我都會堅持戰鬥!」

「對,說得好!」

後面的人,藤吉郎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也許自己隊中不見了蹤影的士兵,有的是戰死了,有的也混入到了別隊之中。」藤吉郎想。

亂軍中不只士兵會偏離自己的隊伍,木下隊中的那些人其實已經脫離大部隊,脫離主部隊淺野又右衛門長勝率領的大軍,成了走失的孩子。

「看來是分出勝負了。」藤吉郎念叨著,引領部下沿原路返回。

濁水由四方的山上向河川中汩汩流淌。水中、崖上躺著無數的屍體,藤吉郎不由得覺得自己能撿下這條命真是奇蹟。

「我們勝了!敗的是敵人。看,這些地上躺著的都是今川軍的人。」

藤吉郎對部下說道。根據路上看到的敵人的屍骸,他看出了敵人主部隊潰逃的路徑。

「……是。」

部下士兵們只一味應承著,還都沒有真正恢複意識,連唱凱歌的力氣也都還沒有恢複。這些脫離了主部隊的只有十七八名的迷路士兵們,他們心中的彷徨、擔憂是讓他們從精神到身體上依舊筋疲力盡的主要原因。戰場突然變得如此安靜,是不是信長的主要部隊已經全部覆滅了?自己會不會不知何時被敵人悄悄包圍上,也成為這眾多死屍中的一員?這是他們最擔心的。

這時,田樂狹間的高地上傳來「哇、哇、哇」三聲震撼天地的歡呼聲。

這歡呼聲中夾雜著故鄉的味道。

單憑這三聲「哇」便能分辨出駿河人和織田武士,它帶給人的感覺是不同的。

「是獲勝軍,是我們勝利啦!快趕過去!」

藤吉郎說著趕在了前頭。

「哇!」

一直跟丟了魂兒似的足輕們終於打起了精神。

我們還活著。

我們勝利了。

他們爭先恐後地隨藤吉郎奔向傳來歡呼聲的山丘。

「啊——哈!」

到了半山腰,有人叫住了他們。

藤吉郎問道:「是自己人嗎?」

那邊也問道:「前面的是哪一隊,在下傳令使中川金右衛門。」

「我們是淺野又右衛門長勝的手下,足輕三十人的木下隊。」藤吉郎將手擺在嘴旁,呈喇叭狀,大聲說道。

聽到這兒,中川金右衛門跑下山崖小路,「是足輕的木下隊嗎?部隊的其他人都已移到間米山了。淺野將軍應該也撤去了那裡。快點過去吧!」

「謝謝!此次合戰結果如何啊?」

「當然是我們大捷!沒聽見剛剛那勝利的歡呼嗎?」

「猜到了,再確認一下。」

「駿河軍完敗,逃脫了,義元公的首級已經取得,就不要再追趕了。全軍現在暫且在間米山陣地聚合。」

傳令使中川金右衛門傳達了這些後,便欲迅速趕路,掉轉馬頭,又扭頭問道:「西邊的山間還有其他掉了隊的咱們的人吧?有沒有看到其他人?」

「沒有,沒有。」

藤吉郎在遠處搖搖頭。中川金右衛門加鞭離去,繼續尋找脫離落隊的自己人。

間米山在田樂狹間稍向前的地方,位於大澤村的一個小部落內,是座低圓的小山。

放眼望去,從這座小山到部落的人家聚集處之間,黑壓壓地都是自己這方部隊的人。沒什麼華麗陣容,三千餘戰兵一個個都是滿身泥巴,滿身血水。因為風雨停息,太陽高掛,又漸漸熱了起來,有薄薄的白霧從三千武者的身上升起。

陣地上有村民們送來的水、芋頭、大餅。戰馬也吃上了草料和胡蘿蔔。

「淺野將軍的隊伍……」

藤吉郎擠入眾武者中,尋找著自己的大隊。觸碰到大家沾著血跡的鎧甲,他覺得臉上很是無光,自己也打算無怨無悔地大戰一場的,卻最終沒能立下什麼拿得出手的戰功。

終於回歸了大隊,站在戰友之中,藤吉郎才真正切實感受到「勝利了!」

同時也為爬上小山也望不到敵方大軍而感到很是不可思議。

不多時,清點出聚在小山上信長面前的敵方首級有兩千五百餘。其中包括義元的首級。

相對敵方的兩千餘戰死者,己方的犧牲也不小。傳令使四處尋找傳令,仍有幾十個將士不曾歸來。

不過單從數量上看,這點犧牲又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敵方中戰得最為悲壯慘烈的是井伊直盛的部隊。直盛部隊是離田樂狹間義元本部十町左右駐紮的負責警戒的前衛部隊。因為暴風雨,完全沒有發現信長軍突破警戒線。

待到知曉本部騷亂時,義元的首級已被割下。出於自責,直盛的將士們進行了最為奮力的死戰。最終見大勢難以挽回,直盛於亂軍中自盡,直盛以下的戰士也都要麼戰死,要麼自盡,無一人活著走出戰場。

除此以外,還有很多士兵英勇而有氣節地迎來最後時刻的敵人,讓人久久難以忘懷。

「我們贏了他們!」可武士的心無法只停留在勝利的雀躍上,他們默默地追思著那些壯烈的敵人,眼前時時浮現他們忠勇的身影。

「真是令人惋惜的敵人!」

「算是死得其所了!」

覺得自己的明天也會是這樣吧。不管怎麼說,首先要慶幸自己屬於勝利的一方。

「我們有個好主公啊!」他們心中愈加敬仰自己的主公——織田信長。

信長自己也是滿身血泥,正在間米山中腰休息。有數名足輕在不遠的地方手持鐵鍬挖好了大坑,坑旁堆著高高的土堆。

兩千首級被一一檢視後,扔入坑中。信長合掌而視,周圍將士都肅然默立。

無人念佛誦經。

不過他們按最高禮法埋葬了武士。就算是小人物的首級都要恭敬對待。在這森嚴的氣息中,處於幽玄的生死之境的人們不禁都反思著自己的人生,作為武士的人生。

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合掌於胸前。土被重新覆上,又添新土,堆成墳冢。仰望天空,一彎美麗的彩虹懸掛。

有一隊偵察兵歸來,是在田樂狹間潰敗後,前往大高偵察的隊伍。大高有三河的松平元康作為義元的先鋒活動著。因他攻下鷲津、丸根二據點的麻利手法,信長將他視作最不容忽視的敵人。

「聽聞義元戰死後,大高陣中一時驚慌失措,數次派出偵察兵。不久,了解事實後,他們恢複平靜,準備撤回三河。未見有戰意,估計他們是打算待到夜間撤回。」

聽到這樣的報告,確認了殘留在鳴海的敵方岡部元信的動靜,信長宣告凱旋,「好,回師!」

太陽還沒有落山,薄薄的彩虹愈加濃烈。他的鞍旁系著一顆作為送給國中民眾的禮物的首級。不用說,是今川治部大輔義元的首級。

將首級懸於熱田的宮社前後,信長輕身下馬,「信長來神前報告了。」說著向神佛前走去。

凱旋的將士們也都在宮的中門處叩首於黑色的大地。

搖鈴聲遠遠傳來。

神宮中的樹林被篝火映紅。霧氣與熏煙之上,宵月明亮。

信長獻一匹神馬入神宮馬廄。

「返師清洲!」

部隊再次急急趕路。

儘管身上的鎧甲很沉重,身體疲勞得像棉花一般,騎在快馬上,踏著月下小路歸程的他們還是像換上了寬鬆單衣一般輕鬆愉快。

清洲城下,熱田町上,熱鬧非凡。千戶人家張燈結綵,街上焚燒著篝火,每家檐下都立著出來迎接凱旋將士的老人、孩子、年輕姑娘。

「歡迎歸來!」

「歡迎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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