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體的視線集中而來,城納莓悚然不語,表情比方才更添僵硬。再加上身旁的騎島正沖她舉著鏡頭,莓越發無所適從。雖不像先前拍攝玲子和惠利香那樣被肆無忌憚地對準胸部,但對新手而言,面對鏡頭實在難以開口。
即便如此,莓也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短暫猶豫之後,她終於帶著生硬的口吻開始介紹。
「正如騎島先生剛才所說,起初是洞末社長在街頭向我發出邀請,詢問是否願意在影像作品裡出鏡,而我回絕了。不過通過之後的電話,我得知作品的拍攝舞台正是一藍先生的廢墟庭園『魔庭』——無論如何我也希望親眼目睹。」
「莓小姐身為建築系學生,似乎是出於專業興趣才答應同行。」
騎島輕聲從旁補充說明。
「是的。所謂建築,並不單指建築物本身,還包括周遭景觀,整體布局非常重要。其實在我進入大學專攻建築之前,曾有遠親在我家借住過一段時間。受那位兄長般的人物影響,我對歐式庭園十分傾心,魔庭的存在自然魅力非凡。」
「可惜小莓別說親自進裡頭去,就連看也沒看過吧。還是像這樣跟著偶像組團,夢想成真的可能性更大。」
玲子似乎對城納莓其人重拾興趣,不禁從旁插嘴。
「我自然很想收藏介紹了魔庭的《迷宮草子》,可惜市面上已經一本難求。就算跑遍各處圖書館,也很難看上一眼……所以得知洞末社長願意將書帶來借閱,我真的相當高興,因為那本書里的文章和照片是接觸魔庭的唯一手段。」
莓如是作答,神情帶著几絲恍惚,甚至醞釀出驚人風韻。
「莓小姐,差不多該進行廢園的介紹了——」
騎島毫不掩飾地拍攝著城納莓的表情變化,同時不忘提醒她進入正題。
「啊,很、很抱歉……」
莓慌忙低頭道歉,似在掩飾羞愧般稍顯焦躁地轉入介紹。
「廢園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古代東方文明,請恕我長話短說,這裡只能為各位簡單說明廢墟庭園……」
「簡介就足夠了,請賜教。」
「十九世紀後半葉,浪漫主義盛行於英德兩國,古希臘及古羅馬文明備受追捧,其中也包括當地的古代遺迹。當時文人們推崇的藝術作品包括繪畫、雕塑、詩歌、小說,其中就吸收了廢墟情懷。這不僅局限於藝術創作,最終還發展為實際建造人工廢墟的浩大工程。當然,有能力付諸實踐的群體原本僅限於君主貴族階層,不過考慮到當時還有希特勒之類人物的出現——」
「希特勒?納粹德國那個?」
「是的,廢墟主題的繪畫是他的愛好,希特勒自身制訂的都市計畫也能體現這一點,甚至可以說,他的規劃始終隱含著這樣一種考量——如何讓原本的城市在廢棄之後能夠化為理想的廢墟,這足見他對廢墟的偏愛。希特勒本是學畫出身,斷壁殘垣一定深深刺激著他的創作欲吧。」
「話是這麼說,他是完全做過頭了。」
「再舉個不太切題的例子,放火燒毀羅馬城的暴君尼祿同樣如此,希望目睹城市被燃燒殆盡的念頭,其實也能歸為某種廢墟情懷。而要想滿足這一欲求,必定只能是當時的權力者。」
「放在一藍身上,這人雖然沒權,但一不小心就有了錢。」
「廢園最終能否完成,當然也受建造規模影響,但有時金錢權力並非一切,主宰因素或許在於此人的執念。比如在法國東南部,有一座人稱薛瓦勒理想官的建築物,雖然和廢墟稍有不同——」
「那地方我也聽說過,是個郵差修起來的怪玩意兒,沒錯吧?」
帖之真興沖沖的搶答讓莓露出些許微笑,她略一點頭。
「有失偏頗地說,薛瓦勒只是村子裡的一介郵差,至多不過小學文化,他一直做著分發信件的工作,直到將滿三十一歲時,依然每天步行三十二公里來回奔波。薛瓦勒喜歡收集世界各地的風景明信片,他將明信片中看到的建築樣式融入自身幻想,就在送信期間構思出了屬於自己的夢幻宮殿。當他四十三歲時,偶然在配送途中被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絆倒,薛瓦勒對那塊石頭一見傾心,從此便開始物色石頭。他甚至會在結束日常工作後推著推車出外撿石頭,足見投入的感情之深。接著他就使用這些收集來的石頭,開始修建自己的理想宮。可想而知,薛瓦勒原本沒有任何建築相關知識,一切都靠自學摸索。就這樣,直到薛瓦勒理想宮最終完成,總共耗費了三十三年的漫長時日。這座建築高八到十米,東西跨度都為二十六米,南北分別為十二米和十四米——」
「莓、莓小姐……這一部分介紹得夠詳細了……」
解說進行到半途時,騎島就明顯焦躁起來,現在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
「很、很抱歉!一不留神就太過投入——」
方才為止還自信飛揚的聲音瞬間消散,莓立刻恢複了惶恐不安,惠利香卻沒神經地沖她追問起來。
「那位郵差先生住在自己修的房子里嗎?」
「沒有。雖說被稱做理想宮,實際上更像雕刻著繁複裝飾的大塊岩石,內部倒也挖掘了通道,但完全不能住人。薛瓦勒後來也曾表示,那是他為自己修建的墓地。」
莓依然認真地接受了惠利香的提問,極盡細緻地為之解答。
「這恐怕不是我們的重點吧。」
讓這兩人隨意聊下去無疑只會離題萬里,這回輪到玲子出面導回正題。
「廢園這東西,不是因為主人死了或是沒人照料,最後荒廢的庭園。而是說打一開始就故意修得破破爛爛,專門做出廢棄感覺的庭園,是這意思吧?」
「這是一種情況,不過倒不局限於修建之初就得如何如何。假如原本有座氣派華麗的庭園,出於平島小姐所說的理由被處理成為廢墟,這種情況也可以稱之為廢園。不過區別於無人居住導致的破敗,廢園的廢必須是刻意為之,這是重點。」
「原來如此。這麼說,一藍的廢園也是故意弄成那樣的?」
「沒錯。就《迷宮草子》提供的信息來看,魔庭不僅是座廢墟庭園,我想同時還包含了怪物公園的要素。」
「怪物公園?這又是什麼東西?」
「著名代表有羅馬北部波馬佐小鎮郊外的『聖林』,由領主奧西尼打造,別名怪物公園。在西西里島巴勒莫之東,巴蓋里亞的『怪獸別墅』也是同一類型。而前者更將這一風格表現得淋漓盡致,森林裡有看守般的斯芬克斯,齜牙咧嘴的食人魔,撕開怪物雙腿的赫拉克勒斯,還有海怪、天馬柏伽索斯、地獄看門犬刻耳柏洛斯,諸如此類的石像數不勝數。當地還煞有介事地流傳著這樣一則傳說,據聞奧西尼相貌極丑,為了不讓年輕貌美的新娘懼怕,才刻意製作了比自己更加恐怖的眾多怪物。另外,食人魔大張的嘴巴內部其實被設計為一座涼亭,單就庭園來看也頗具匠心。再說怪獸別墅,這就必須提及歌德和《義大利遊記》,最為有趣的要屬將繁多雕像按照品種進行分類,比如人類、動物類、花瓶類等——」
「要不這樣,莓小姐,這方面的詳細說明我們就放到下回——」
騎島將視線從鏡頭移向手錶,再次客氣地阻止城納繼續發揮。
「啊,抱、抱歉!明明已經決定再也不作多餘的說明……真、真的非常抱歉,真的很對不起大家。」
「也不至於這麼嚴重……」
「對了,剛才忘了說,在英國泰晤士河畔的梅德納姆,有一座根據修道院廢墟改建的『地獄火俱樂部』,從某種意義上說也可稱之為廢墟庭園。」
莓投射在取景器中的模樣嚴肅認真,騎島不禁語塞。兩人的互動通過後視鏡傳至車首,引得帖之真捧腹不已。
「啊哈哈哈……我說阿豪,你看剛才小姑娘神采飛揚的樣子多好,不如就圍著廢墟和怪物庭園聊吧,目前這是最佳方案。」
「話雖如此,可是繞著這話題沒完沒了地講下去,就怕時間不夠用——」
「我明白……」
騎島本是對著帖之真說話,一旁的莓卻滿臉通紅地垂著頭,憮然低語。
「不過真虧了小莓的解說,我多少算是明白了。一藍的那座魔庭,說穿了就是仿造廢墟建成的庭園,然后里頭裝飾了各式各樣的怪物雕塑,沒錯吧?」
帖之真也笑著為玲子幫腔。
「嗯,雖然沒你說的單純,基本上的確可以這麼理解。很像亂步的通俗長篇裡頭經常出現的八幡神社 ,給人的感覺巨大而且細緻。可以想像它是一座立體迷宮式的鬼屋,但實際情況還要更加驚人。」
「那兒是一座迷宮鬼屋啊!」
惠利香照例亮絕活兒般高聲感嘆,大家似乎已經清楚她擔任的角色,誰也沒費心吐槽。
「正如帖先生和玲子小姐所言,魔庭大致就是這樣的場所。其實呢,雖然無關緊要,實際上還不止這些……」
不知為何,騎島這話說得支支吾吾。
「其他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