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月二十八日 第八節

塔法戈廣場、雷斯特廣場、皮卡地里街、雪弗絲貝瑞大道、查令十字路。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向他閃爍,傳遞著絕望危急的訊號。牛肉汁,牛肉汁,牛肉汁,塔法戈廣場的燈光如是說,那兒的噴水池播放著令人興奮的歡愛喘息之歌。在雷斯特廣場上,蓋柏與葛拉寶、古博與哈寶、翠茜與拉瑪兒,這些極樂之屋向他提出邀請。在皮卡地里街的圓形廣場上,有個招牌寫著蠱惑人心的詞句:「喝到最後一滴」。啊,你再度屬於這個肉汁與慕斯的世界,你了解並熱愛蓋柏與葛拉寶的真實面,由於有抉擇的苦惱,所以你不再困惑。強生博士一邊傾身用粗糙的手指頭捏細皮嫩肉的大腿,一邊說道,真實,先生,這裡就是真實世界。所以跟我來吧。安德森徘徊在邊緣之屋、牛奶酒吧這些文明設施之間,推擠著咀嚼口香糖的女孩,經過專搞避孕門路的藥劑師,哦,他吶喊著,哦,相信眼前可見的世界,是存在於完美的單純之中;這個世界,與混亂不堪的公寓、匿名信、凹室里看不見的人影,都絲毫沒有關聯。他在一家戲院外頭停下腳步,戲院上面寫著:「更粗暴的班尼。更妖嬈的露西。絕無僅有的勇猛剛強與坦誠相見」。露西·拉藍琪露出整片白花花的大腿肉,而粗暴的班尼·貝利則站在她身旁狂叫嘶吼。安德森投下硬幣,走了進去。

裡面的氣氛熱絡刺激,但是穿著薄雨衣的他,卻因心神恍惚而直打顫。他的鞋子陷在有彈性的絨毛地毯里。牆邊走來一位身上有肩章的僕役,引導安德森前往朝拜聖地,那裡的神全都仁慈地俯視眾生,他們的名字是音樂,他們的話語是法則,他們的容貌是慈眉善目——佛雷亞士坦、伊圖爾比、古德曼、陶爾斯、鮑嘉、卡格尼、斯科特和賴德、泰納、史坦威克、洛克伍德、褒曼(以上皆為二十世紀著名的音樂界、演藝界明星)。在各個生來就被賦予的名字下方,神明安詳地保持某種姿勢,有的面帶笑容、有的握緊拳頭,注視著這位來自現實世界,正在行進之中的新信徒。

在銀幕上,安德森第一眼所見的,就是兩張巨大的臉貼在一起耳鬢廝磨,金髮和黑髮也一塊水乳交融起來,班尼·貝利以深沉熱情、帶著美國腔的聲音對露西·拉藍琪說道:「一切都會順利的」。然而,一切卻沒有順利起來。班尼·貝利冷酷地坐在一輛狹長汽車的方向盤前面,整個過程搭配的音樂份外不和諧。雨水落在擋風玻璃上,一幕幕景色瞬間即逝,班尼眼看前方,手中始終飛快地轉動方向盤,與他擦身而過的車子都被刮掉一層漆。車子的輪胎旋轉不息,而班尼的嘴裡也不斷嚼著水果口香糖。這會兒,眼前有一條柵欄橫跨路中央要攔住他——咻,他眼睛眨也不眨地闖了過去,但從他嘴巴動得更快的情形來看,他的緊張心情是昭然若揭。緊接著,灌木叢後方有一連串槍聲迅速響起,汽車擋風玻璃應聲裂成碎片,班尼從腋下拔出左輪槍來。砰,砰,砰,子彈穿過車窗而去,惡棍的表情滑稽地扭成一團,身子搖晃走了幾步,然後便倒地不起。車子繞過一個U字形的彎道——在遙遙的下方,如緞帶般蜿蜒的馬路上,還可看見另外有一輛車在跑。就在那片刻,班尼的嘴巴停止了嚼動。

鏡頭先跳回城市裡頭,兩名男子找上了露西·拉藍琪。大衣翻領下面有閃亮徽章的這兩人,把她押進車子里,然後開車揚長離去。這兩人的長相是獅子鼻、菜花耳、薄嘴唇,還有鬥雞眼,所以在露西世故而純真的眼中,便認定他們是流氓而非警察。下了車,他們催促她通過後門(鏡頭一換,場景來到一棟像獨特硝石的建築物前面),走入一個有保險柜、長沙發和地毯的房間。房間裡頭,有個鬍子稀少的男子正坐著剔牙。

班尼現在又動起嘴來了。他那輛狹長有如灰狗的車子,小心翼翼地轉過彎道,並且用兩輪在斷崖邊緣滑行,把這條平滑道路磨損得破壞殆盡。車子的速度時快時慢,最後終於追上了另一部車,車裡頭的人一臉癟三樣,目光鬼鬼祟祟,神情焦慮不安地往後方打量追兵。鬼祟仔把車轉入旁邊的側路,然後一手攀著灌木一手抓著袋子,沿著山坡往下爬行。但班尼緊追在後,這會兒他已經趕上來了,他伸手一把抓住鬼祟仔的頸子附近。然而,鬼祟仔掙扎、扭動、翻滾,接著兩腿一伸,重重踢了班尼一腳。班尼蹣跚搖晃,雙膝一彎,跌倒於地,於是鬼祟仔縮腿準備再賞班尼一踢,想把他送到山坡下半哩外的亂石岡。我們看到鬼祟仔的臉上喜形於色,下個鏡頭切到鞋尖裝有鐵塊的腳作勢欲踢,隨即鏡頭接回鬼祟仔沾沾自喜的表情轉為狼狽恐慌。原來班尼的牙齒用力咬在鬼祟仔的小腿上,並趁鬼祟仔摔倒於地時,迅雷不及掩耳地用腕部反手打了他一掌。鬼祟仔的脖子當場折斷,腦袋瓜垂向一邊,舌頭伸了出來。他再也無法使壞了。班尼把他扔下亂石岡,瞧瞧袋子裡面,點點頭像在表示債卷或珠寶之類的東西仍安然無恙,然後才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的口香糖呢?」觀眾哄堂大笑。班尼找到了口香糖,又開始嚼了起來。

(安德森開始意識到左腿上承受到一股壓力。他壓回去,目光仍盯著銀幕不放。)

鏡頭重回流氓的辦公室,露西·拉藍琪被他們捆綁起來。流氓要求她透露訊息或幹嘛幹嘛的;當下情況不是很清楚。不過呢,很明顯的是她拒絕了。她的頭左右搖擺,大眼睛驚慌地骨溜溜直打轉。獅子鼻一號抿著嘴,來回啪啪打她耳光。老大仍在剔牙。獅子鼻二號張嘴淌著口水,不耐煩地在一邊袖手旁觀,他說道:「噢,老大,給我個機會嘛——你為什麼不給我一個機會呢?」

(有一隻手摸上了安德森的手。銳利的指甲掘入他的掌心。)

在警察總部里,探長掛斷電話。一部車開了出去,兩部車、三部車,最後是一長串車隊在路上呼嘯而去。流氓老大朝著獅子鼻二號頷首示意,於是後者一邊咯咯竊笑,一邊點燃了環形輕便煤氣爐。看著戰利品的班尼,總算髮現流氓老大也是共謀者。在回程路上,他的嘴巴動得更快了。鏡頭連續快速剪接,銀幕上呈現的是露西骨溜溜打轉的眼眸、警車飛馳、獅子鼻二號用爐火烤熱奇形怪狀的器具、班尼飆車和嚼口香糖,以及流氓老大剔著牙。

(那隻手爬上安德森的臂膀,指甲撕裂了皮膚。有一隻腳也纏上了他的腳。)

流氓老大停止剔牙,走向露西,端詳她的手指甲,嘆了口氣,然後向獅子鼻二號打了手勢。露西身體蜷縮,像只生病的母牛,班尼已抵達後門。警方在正門煞車停住。獅子鼻二號朝露西逼近,嘴巴淌下口水。

(有一隻鞋後跟戳進安德森的腿側,彷彿要刮掉他一團肉似的。)

班尼破門而入,快步衝上樓梯,然後闖進房間。他一腳踹中獅子鼻一號的肚子,並且趁對方抓槍時跳上他的手腕,接著借勢一把逮住獅子鼻二號的頸子,隨即往已掏出槍的流氓老大用力一推。流氓老大扣下扳機,子彈穿過仍然手握刑具的獅子鼻二號。滿腔憤慨之中,獅子鼻二號舉步蹣跚地倒向流氓老大,並把他擠向牆邊,順勢也將熱鐵往他眼睛壓了下去。流氓老大慘叫連連。

(四肢緊縮,安德森感覺到腕關節隱隱作痛。)

接下來的情節發展,就有如例行公事了:袋子找了回來,警方顏面有光彩,可喜可賀。獅子鼻一號招供。獅子鼻二號翹辮子。流氓老大雙目失明。然後又是一個黑髮和金髮的特寫鏡頭。班尼把口香糖塞入某一邊腮幫子,使了個眼色。露西拋了個嬌羞的眼神,然後突然抬頭,也眨起眼來。劇終落幕。

燈光亮了起來。安德森轉向左側。他看見一名嬌小土氣的女子,年約四十開外,當下他的意外之情,幾乎不亞於在史岱格看到常禮帽和大衣的驚訝程度。她戴著角框眼鏡,沒有擦口紅,臉上施粉甚少,身上的暗棕色大衣寒酸過時。當安德森不可置信地望著她時,那一刻她的臉全向他那邊轉了過去,凝視他的眼神溫柔而獃滯。想像和目睹之間的差異,叫安德森愕然而無法接受,這樣的挫敗感更加深了心中的不悅。他匆匆起身,隨即走了出去。

他穿過鋪著橡膠地板的大廳時,聽見有人呼喚他的名字:「安迪。」看電影卻意外碰上熟人,不知所措的反應使得他加快腳步。「安迪,安迪。」他認出了那個聲音,於是轉過身來。

依蓮·佛萊契利迎向前來,她一手揮擺著一把小雨傘,另一手輕輕搭在一位相貌粗獷的年輕軍官手臂上。

「終於見面了,安迪。中餐的時候,你跑到哪兒去了?」

「我在好幾家中國餐館,享受了一頓國際餐點。他們叫我去厄爾維諾找你。」

「不是中國餐館,親愛的,是土耳其餐館。波諾和我在一起,我們等了又等。他不喜歡這樣空等。」她輕拍軍官僵硬的手臂。「這位就是波諾。他是個乖小孩。」他口齒不清地嘶吼。「安迪,我得跟你談談。波諾達令,你不能待在這裡哦。」軍官又吼了起來。「你快走,別鬧了。安迪和我有點事要談,就這樣而已啦。噢,我還沒有幫你介紹。波諾,這位是安迪。安迪,這位是波諾。好啦,現在你們是朋友了。」

安德森感覺自己的手像被蒸汽壓路機輾過似的。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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