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月二十七日 第九節

他正走在一條又狹又長、彷彿沒有盡頭的路上。兩側高樓賞給他的,是不友善的黑臉。除了他之外,似乎沒有其他行人,所以時候一定不早了,搞不好還是非常晚。他去過何處?做了什麼事?他發覺自己盼望有一扇門能打開,裡頭流瀉出飽滿的亮光,還有收音機傳出來的聲響,以及除了他踩在人行道上之外的其他腳步聲。他一步一步顯然有目的、但事實上沒目標地跨出去,行動之中有些令人不安。他根本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神志清醒。

偶然間,他的手放到額頭上,是濕的。這是血嗎?在街燈昏黃的光線下,他看到細雨綿綿下個不停。難怪,他的額頭因為淋雨而濕了。但他察覺到由於某種原因,他的額頭不應該是濕的。為何不應該呢?接著,同一隻手觸及他的頭髮,真相大白了,原來他沒戴帽子。他一定是把它遺忘在派對里了。

無止境的路終於也有盡頭,他左轉走進同一條路。街燈周遭環繞著昏暗光圈;高聳而隱蔽的樓房;不見人影,無聲無息。不過,有件事不太對勁,某種奇怪的僵硬感教他不舒服。他發現自己的動作像被某件東西束縛,顯得礙手礙腳的。難道說,他受了傷?他謹慎地在肋骨、身體側邊、肩膀等處東戳西摸。然後他明白不適的原因何在了,於是笑了起來。原來他穿錯了大衣。

安德森穿的大衣太小件有何可笑之處,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他在路上又叫又笑,雀躍不已,隨即又聽到遠方傳來汽車的喇叭聲。這聲音叫他更加喜悅。他經過一棟百葉窗緊閉、裡頭安靜無聲的酒吧。這麼說,此刻已經過了十一點鐘——當然羅,他會清楚現在的時刻,是因為他不可能在十點鐘以前抵達波雷克芬的派對。他一想起波雷克芬的派對,心思就回到威威公寓裡面的奇怪三角關係,然後他笑了起來,笑到他覺得必須鬆開大衣的鈕扣,一念及這件大衣,他越發不可收拾地狂笑,笑到得撐在酒吧外面的招牌上。他抬頭望天,任雨水打在臉上,昏暗的燈光下,某個有惡魔標誌、穿著丑角服飾的人形是如此清晰可辨。在那人像上方,有著「守護神」的字樣。這真是奇怪,他心裡想,倫敦居然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守護神的招牌。說時遲那時快,他的笑聲像膠帶被剪刀切斷似的嘎然而止。沒有兩家守護神。這家守護神就是他所知道的,位於約瑟夫街上的那家酒吧。

雙腳不自覺地往家裡走去,安德森察覺到此情形時,當場停止叫囂歡笑,這是什麼原因呢,又是一個無法解釋的謎,不過事實上,想到要繞過街角,轉入約瑟夫街,再走進自己的公寓,他心中就有千百個不願意。他感覺到有悲慘的消息在等著他;他得盡最大的努力,才能離開那個位於約瑟夫街轉角,撐起笑得快不支倒地的他的廣告柱。他佇立不動。約瑟夫街,就像他走過的其他街道一樣,既幽暗又靜寂。但也不是全然幽暗。從他的公寓窗戶掛得不相稱的窗帘裂縫間,有兩道細長的光線直直穿透到路上來。

安德森接下來的行動,和他在生活中的表現一樣,也陷入了困局:走三十步來到正門,鑰匙插進鎖孔,穿過入口大廳,而最後的關鍵動作即是扭轉耶魯鎖的鑰匙、打開自己公寓的門。事畢他如釋重負,雖然緊閉的客廳門後有什麼在等著他,他一點概念也沒有。他聞到了雪茄煙味,這多少讓他放寬了心;接著他打開門,看見克瑞斯警官佔住一張鉻制扶手的椅子,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個音樂喜劇中的佛陀探出頭來,目光柔和地望著他。室內煙霧瀰漫,警官的嘴裡銜著雪茄,煙灰缸內還擺著兩根煙蒂。彷彿在做分解動作似的,警官不疾不徐地起身離座。兩個男人站著面面相覷,然後警官以一個周到主人的姿態,揮手招呼。

「請進,請進,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不用客氣。這裡有一點亂。」

「亂?」

安德森開始環顧四周,他看明白了,也許室內吹過了一陣強風。地毯拔了起來,而且扔在一邊,坐墊上有狹長的刀口,幾張椅子也移了位。畫像堆放在牆邊,背面全都割開。警官的視線饒富興緻地跟著安德森的目光遊走。

「這些燈管,」他說道:「還有那些電熱器元件。全鬆開螺絲看看裡頭能否有所斬獲。幹得真是徹底。」他朝著卧室門親切地點頭。「裡面也一樣。恐怕是一片狼藉混亂。床墊、枕頭,所有的東西。連尊夫人相框的背面都難逃劫數。真是卑鄙。」

「寫字桌呢?」

安德森之前一直強忍不去看它;不過,他自己清楚,此舉可能更為可疑。他看著寫字桌,而此刻眼神特別溫柔的警官,也跟著轉移視線。寫字桌被人打開了。匯票、信函、文件,混亂地擺在裡面。底下的抽屜也拉開了。搜索者是否發現了暗藏的嵌板,以及那本軟封面的黑皮書?

「手法十分乾淨俐落,」警官說道。「沒有破壞鎖孔。用的是萬能鑰匙。」

一臉迷惑的安德森,目不轉睛地看了又看。難道這場劫掠的主使者便是小薇的情人?但是他的目的何在呢?也許,他知道小薇有留下別的信,所以想要取走更多的信?但這聽起來似乎荒謬不堪。

「你看起來不太舒服,」警官說道。「我幫你倒杯酒,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也順便幫我自己倒一杯。我很有分寸的,要是沒得到許可,我絕對不會在別人家裡吃吃喝喝。」他停下倒威士忌的動作。「那是你的大衣嗎?好像很不合身。」

安德森掙脫大衣,然後把它丟到椅子上。

「我在派對中拿錯大衣。」

「四處遊盪喔。」一根巨指對著安德森搖了搖。在指頭後方,有兩道深陷皺紋的白皙臉龐上,神色沉穩平靜。「你知道現在一點鐘了嗎?我在這兒待了兩個鐘頭。我敢說,你會從煙蒂來推測。那是好漢牌雪茄,差不多一小時一根,總共抽了兩根半。我應該把這筆帳記在你頭上。」

「你幹嘛等我?你來這裡做什麼?」

「忘恩負義的人。」警官傻裡傻氣地摸起自己發亮的禿頭。「一般而言,大家都批評我們警方效率很差。努力有效率,努力多幫助人,但這樣他們就會滿意嗎?當然不會。不過我還是話說從頭吧。」他從內層口袋取出一本筆記本翻開。「晚上八點四十八分,強生警員注意到,約瑟夫街十號的大門洞開。他按了門鈴,樓上樓下都沒人應聲,遂自行進入大廳。通往樓上的門緊閉著,但他發現通往樓下公寓的門卻開著。他走了進去,發現——」警官停止誦讀。「眼前的景象。」

「我還是不懂。」安德森公然盯著寫字桌底下拉開的抽屜。「你沒告訴我你來這裡的目的。」

「我對你很感興趣。」警官的雙手再度緊握在肚子上面。

「你跟蹤我。」

「嗯,這個嘛——沒錯。」皺紋變深了,嘴巴不表贊同地彎曲。

「中午是怎麼回事?你隨便叫辦公室一個女的留口信給我。『米里安街的空氣有害健康』?這種事情會名譽掃地的,聽見沒有,會名譽掃地的。這分明是一種迫害。」

安德森無意咆哮,但他看到這個大個子坐在滿目瘡痍的房間里喝威士忌,便不由得對那警察的種種行徑怒氣橫生。

「喂,喂,安德森先生,你真的讓我很驚訝。迫害,真是的。我是在幫助你啊。」

「幫助!」

「這個字的意思你懂吧?我剛好注意到你走出那個——營業場所,可以這麼稱呼吧?我很意外——不是震驚,你了解,只是意外——而且我很擔心。接下來幾天之內,那個營業場所可能會被警方查抄。你要是人在現場,那就太遺憾了,不是嗎?很丟臉的。我是在為你著想,但你可有感恩於心?沒有,你反而以為我在迫害你。真的,安德森先生,有時候我同意吉勃特和蘇利文的說法。」

「吉勃特和蘇利文?」

「『警察生涯苦不堪言』。這是一句非常貼切的諺語,雖然我猜對你來說,還算不上什麼警世箴言。」警官的口氣仍有安撫意味,且幾近賠罪地說道:「不過,我必須請教你幾個問題。」

「我?請教我?」

「唔,是的,安德森先生。我得告訴你,我們不太滿意。」

「不太滿意?」

安德森獃獃地覆述。他坐著環顧凌亂的房間。

警官仍盯著安德森不放,他從口袋裡拿出指甲銼,開始把自己留長的指甲銼平。他一邊銼,一邊繼續以同樣半應酬的口吻說著;在他輕鬆沙啞的聲音下,伴隨著輕微的銼刀摩擦聲。

「我跟你說,安德森先生。早上我們又收到另一封匿名信。一樣不堪入目。總之,這種事情都叫人反感。別問我內容寫些什麼,因為我不會告訴你的,但你可以相信我,內容真的是不堪入目。甭管了,那你可能會說,很好,不過晚上的事又怎麼解釋呢?幾天前,你告訴我你沒有仇敵,但現在看起來好像是有,啊,安德森先生?」

「我沒說話。」

「我以為你說了一個名字。」

「一個名字?」

「你仇敵的名字。不久前你說你沒有仇敵。這不是事實,對吧?你有一個仇敵,而且你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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