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貝爾賽思園的途中,威威亢奮的活力逐漸消失殆盡。在地下鐵裡頭,空間擁擠到讓他們之間只剩下錫箔紙一般薄的空隙,而他隨口閑聊著交通狀況。
「我很佩服,」當他們攀著同一條拉手弔帶而身體傾斜時,他對安德森吼著說道:「現代人受苦受難的忍耐力這麼強。但這是不健康的。真正有益健康的,是反抗的能耐。在咱們周遭,我可沒看過這樣的現象。」
他抓握大包裹的手揮舞著,在空中畫出一個小半圓,然後碰到一個身穿粗棉布工作服的大個兒而被迫中止。那人擺出瞪眼怒視的模樣。威威回瞪他一眼,但自己也噤聲不語。在貝爾賽思園站下車時,他開口罵了個髒字,此後他們就安安靜靜、步履維艱地朝哈佛史達克山莊上坡爬。這時威威說道:「婚姻是個可怕的東西。」
「你說什麼?」
「我說婚姻是個可怕的東西。你見過內人嗎?她是個可怕的女人。」安德森不知該如何回應。「有時我反覆思索,我為何如此投入。我是指廣告業。工作、工作、工作,結果放棄了藝術生涯。這是為了什麼?為了扶養一個凡事都無所謂的女人。」威威原本圓潤的聲音變得既低沉又多愁善感,猶如快要哭泣似的。「我有時候在想,最好的東西你都擁有了。一個像茉莉那樣的女孩——」
「聽我說,」安德森說道:「你不要把那件事情當真,不是那樣的。」
此時此刻,威威能夠通行無阻地畫個半弧形了。
「我是個凡夫俗子,安迪,我明白這種事情的。我不想追究你的私生活。或許咱們的私生活,都是一戳即破,經不起調查的。」
「但是——」
「儘管如此,還是有些補償的。你知道我有個繼女吧?她叫做安琪拉,她是個好女孩,今天是她的生日,十四歲的生日。」
「我不會妨礙你們吧?」
「噢,一點也不會,」威威沮喪地說道。「正好相反。而且咱們得好好談談,別忘了。」這會兒他的態度幾近出言脅迫。
威威住在一棟公寓大廈。他們坐電梯上到三樓,然後沿著迴廊走到盡頭。威威在上了亮光漆的槭木門上轉動鎖匙時,輕輕吹了一聲口哨。接著就響起了跑步聲。大門打開了,一個大女孩伸出手臂摟向威威的脖子。
「爹地!」她叫嚷著。一臉近乎痴呆樣的威威,把手臂藏到自己背後。「爹地,你帶了什麼回來?噢,他是誰?」安德森發現自己正在和那個女孩握手。她的骨架高大,有著一頭紅髮,臉上有些雀斑,舉手投足像鄉下女孩一樣討人喜歡。她看起來至少有十六歲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她說道。「你有帶禮物給我嗎?」
「恐怕沒有,」安德森說道。「但我還是致上無限的祝福。」
「謝謝你。噢,爹地,你藏了什麼東西?」
威威快如閃電般地躲到安德森身後,手中用棕色紙打包好的物品仍未曝光。安琪拉邊尖叫邊追趕他。他們把安德森當成固定不動的中央柱,然後就在這小門廳里跑跳飛舞,同時還又叫又笑,好不快活。終於,安琪拉逮到她的繼父,當她試圖搶奪包裹時,他們全都扭成一團。
「接住。」威威說道。
包裹迎空飛起,打在安德森的胸膛上。他雙臂一抱住它,大門正好打開,接著一個聲音說道:「吵什麼吵?」
安德森記得威森太太體型高大而瘦削。和他的記憶比起來,現在她顯得矮了些,但也更瘦了點。她的臉龐瘦長,兩頰肌肉深陷而使得顴骨高高隆起,居中的鼻子像是一把匕首。她的身材有如飛機場,套著一件連身的深色布袋裝,腰身部分扎了起來。她垂放身體兩側的雙手修長、蒼白。她人剛好站在陰暗的出入口,眼睛望著她的丈夫和女兒。
「威克多,」她說道:「別這麼噁心。」
威威將他的手從安琪拉腰間移開,然後脫下自己的大衣。
「親愛的,真高興看到你。」安德森以前從未聽過他用這種溫順又帶有懷柔意味的腔調講話,像個演員在安撫滿場興趣缺缺的觀眾。「這位是我們公司的安德森先生。也許你還記得他。」
「去洗洗你的臉和手,安琪拉。你看起來髒兮兮的。」威森太太用十分文雅的口氣對安德森說道:「你好嗎?我們在公司舞會見過,沒錯吧?不過這次真是個意外的驚喜。」
安德森把包裹塞入臂下,握住她軟弱無力的手。
「威威一片好意,突然邀我過來。希望我沒有給你們帶來麻煩。」
「哪兒的話。」威森太太語帶保留地說道。這時她盯著安德森臂下的包裹。
威威伸手指向包裹。
「你以為那是什麼?那是他帶給小安琪拉的生日禮物。」
「真是貼心,」威森太太說道。「而且在倉促之間,能這麼快想到買什麼。其實你無須費心的。請容我一問,那是什麼禮物?」
「一雙溜冰鞋。」威威急忙說道。
安德森輕拍包裹,像白痴似地覆述那句話。安琪拉又衝進迴廊,並且高聲喊叫:「一雙溜冰鞋。」
「生日快樂。」安德森邊說,邊在她手中放下包裹。她不確定地望著他。威森太太空洞的聲音響起:「謝謝安德森先生帶來的禮物。」
安琪拉打開包裹。一張卡片掉了出來,她匆忙一瞥,連忙放進自己口袋。
「真漂亮,」她說道。「非常非常謝謝你喔。」
威森太太以清澈如水的話語說道:「還有卡片。安德森先生真是非常細心周到。卡片上面說什麼?」
「只是說生日快樂而已。」
「我確信上面寫的內容一定比你所說的更為有趣。給我,安琪拉。」
「不會有人介意,」安德森說道:「我脫下大衣吧?」
「親愛的老弟。」
威威趨近過去,場面一陣狼狽混亂,安德森解下大衣,一轉頭看見安琪拉將卡片撕碎。她挑釁地看著母親說道:「我不會讓你看到上面寫什麼的。」
威森太太瘦骨嶙峋的手伸了出來,一巴掌摑在女孩臉頰上。至於面對安德森呢,她還是非常優雅地說道:「我確信你會見諒的,安德森先生。我的頭不太舒服。」
她隨即被身後的黑暗所吞沒。
安琪拉眼巴巴地站著看她母親關上門,使足勁叫喊了兩個字,然後抓著溜冰鞋跑進另一個房間。安琪拉喊的第一個字是「你」。第二個字則把安德森的心思從當下的所在地拉回到米里安街。在史戴麗小姐的性愛天堂中,那些字眼真的佔有一席之地嗎?或許沒有。也許只有在服了某種性興奮劑之類的特別配方時,那些字眼所描述的情景才會出現。
威威唉聲嘆氣。
「我猜你會想喝一杯。」他領頭帶路走進一間舒適但雜亂無章的客廳。「你瞧,就是這麼回事。當然了,她的狀況不佳。任何令人興奮的事情,都會讓她心煩意亂,然後她就得上床睡覺。她有神經焦慮的困擾——我沒跟你說過嗎?你還能怎麼辦呢?」
威威撥弄著玻璃杯。他現在的模樣,絲毫不像辦公室里親切的獨裁者,難怪安德森覺得自己是在和陌生人講話。
他含蓄地表示:「她和安琪拉處不好嗎?」
「麻煩就在這裡。事實上,我愛安琪拉就像愛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你以為瑪麗會很高興。但是她高興嗎?相反的,她竭盡所能把我們大家的生活搞得愁雲慘霧。你知道剛才那場紛爭的起因是什麼嗎?是劇院。」
「劇院?」
「為了慶祝安琪拉的生日,今晚我們本來打算去劇院看戲。不過,瑪麗說她頭痛。」威威苦笑了一下,然而卻有那麼一點點裝腔作勢的味道。「我知道你要說,為什麼沒有她,我們就不能去?不可能的,老弟,這是不可能的。她會跑到隔壁鄰居的公寓去,然後變得歇斯底里起來。如果她知道自己是一個人,她就會夢遊。有一次她就從窗戶摔下去。不是在這裡,」威威懊惱地說道。「是在一樓的窗戶。還好傷得不重。絕對不能讓她落單的。」
「我不明白我能幫上什麼忙。」
「我們是得好好談談。」但威威的口氣意興闌珊。「事實上,她最近的情形是每下愈況。我想若有一位訪客,說不定會舒緩緊張狀態。或許我想錯了。唉,安琪拉出來了。我們現在可以,唉,吃晚餐了。」
這頓晚飯真的有點超現實主義的味道。威威只吃萵苣、無核葡萄乾、磨碎的胡蘿蔔加堅果,不過他對安德森的健康可是憂心忡忡。
「別客氣,」他說道。「每一樣都多吃一些。」
安德森發現要客隨主便還真難。食物是從極高級的熟菜店櫃檯買來的,上面都淋滿果醬。安德森拘謹地喝了冷凍清燉肉湯,再來是有肉汁調味的明蝦,以及浸在飽滿結實的方形果醬盒裡的雞肉。果醬有如膠水黏在他的牙齒上,拌著雞肉的俄式沙拉嘗起來就像是在啃小冰塊。安琪拉告訴他說,威森太太把它錯放到冰箱的冷凍櫃去了。擺出來的白酒和俄式沙拉剛好命運相反,因為它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