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月二十六日 第六節

「才幹了幾杯,你眼睛就花啦,」茉莉·歐洛奇說道。「這是我的第四杯,但我絲毫沒有感覺。這威士忌說不定攙了別的東西。喂,喂,我說啊。」她大聲嚷著。酒保走了過來。他的個子高大,有一張像職業拳擊手的醜陋苦瓜臉,幾縷幾近無色的頭髮緊貼在腦門上。茉莉的鼻子和眼鏡同時迎向前去。「這酒加了啥玩意兒吧?」

「請再說一遍好嗎?」酒保的聲調居然是個男高音。

「罷了,請包容我的法文。在這號稱從高地蒸餾出來的飲料中,」歐洛奇邊說邊抽動她的長鼻子:「你是否攙——雜——了——別——的——成——分——」

「你說什麼?」

「算了。要不要讓你的扁桃腺爽一下?」

「什麼?」

「手肘舉高。我的意思是說,」歐洛奇小姐耐著性子說道:「來喝一杯吧。」

「啊哈。來一小杯就好,我喜歡小杯淺酌。」酒保倒了一小杯酒。「祝你好運。你講話的方式真是有趣。」

「我們是做廣告的。這即是原因所在,安迪,不是嗎?」

她那包在剪裁講究、沒有一絲摺痕的藍色套裝里的胴體,在吧台擱腳凳上搖曳生姿。

「你可以這麼說吧。聽著,茉莉,我想要——」

酒保往前傾身靠近。

「我們這裡什麼都有,你們不信吧。」他做手勢指著全場門可羅雀的酒吧。「上禮拜突然被臨檢,結果生意就一落千丈。不過他們會回來的。」

「誰會回來?」

「那些傢伙會回來的。你嚇不了他們太久的。」

「什麼傢伙?」茉莉問。

酒保的苦瓜臉喜形於色。他把手放在粗腰上。

「你知道,那些傢伙啊!他們希望來一些別的玩意兒。」

「哦,那些傢伙啊。」

「有時候,他們的行徑會變得古怪。我可以告訴你們——」

「再來兩杯威士忌。」安德森說道。「喂,我要跟你談談,茉莉。」

他指著酒吧角落的一張小空桌。此舉卻觸怒了酒保。

「好啦,好啦,你不想被人打擾,這當然行,我明白你的暗示。我知道自己何時是多餘的。」他倒了兩小杯威士忌。「但我也是有情緒的。別忘了,是你旁邊這位年輕女士找我搭訕的。我只是過來詢問有何需要,順便寒暄問好罷了。」

「我無意冒犯,」安德森說道。「再來一杯吧,傑克。」

「無意冒犯個頭。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愛管閑事,就這樣了。我再喝一杯就好。還有,我不叫做傑克。」

「你的大名是?」

「我叫做柏西。」

他們棄他於吧台而去,到一張小空桌旁坐下。茉莉·歐洛奇的膝蓋緊挨著安德森的小腿。

「安迪,你在想什麼?」

「茉莉,你對小薇了解多少?」

她身體後仰,隨即嘆了口氣。

「還在找那失落的緣由啊。你為何不讓事情過去,然後重新出發呢?」

「在女人心目中,小薇是什麼樣的人?她討人喜歡嗎?」

茉莉伸出骨瘦如柴的手,置放在外衣表層高高隆起的前胸。

「這個問題拿來問女人的話,答案是不討人喜歡。我認為她是草叢裡的蛇。我實在不欣賞她那副故作無辜的模樣。不管是什麼到了她身邊,她就一把抓住。」

安德森迅速放下杯子。微量的威士忌因而噴濺在桌面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只是不想再為她浪費眼淚罷了,如此而已。」

「你所謂『不管是什麼到了她身邊,她就一把抓住』,這是什麼意思?」

「哦,我不知道,安迪,我不知道。」她的目光離他而去,並且說道:「我覺得她配不上你。我只是這個意思而已。」

「男性朋友呢?她是否跟別人很熟——公司裡頭的某個人?」

「喂,得了吧。」她的膝蓋也離開安德森的腿。「這是幹嘛?現在提這事有何意義呢?」

「哦,沒什麼啦。」安德森話中帶刺。「我只是想知道她和誰私通罷了。而且我也想知道,這頂綠帽我戴了多久。」

「聽我說,安迪,這件事我毫不知情。不過我認為你一定是哪兒弄錯了。」

「我可沒弄錯。」他粗暴地說道。

「我的意思是說,我不認為公司裡面有這麼一號人物。」

「我認為有。」

「就算有,我也對此人一無所知。你信得過我,安迪,對吧?不過我告訴你誰會清楚這整件事——如果真有其事的話。那個和她共事的女人——依蓮·佛萊契利。」

一陣沉默過後,安德森說道:「我們離開這裡吧。」

「好哇,咱們去用餐吧。」

「我不想用餐。」

「也行,不然,咱們再喝它個痛快。去哪兒喝呢?」

「跟我走就是。」安德森說道。

他們走出去時,茉莉大聲叫道:「晚安,柏西。別再亂攙杜松子酒了。」

酒保低著頭,表情看來很愉快。走到室外,綿綿細雨打在他們臉上。安德森叫了部計程車。他們坐定位後,茉莉瘦骨嶙峋的手搭上他的手。經過查令十字路口時,書店都已熄燈打烊。在藍熒光燈的照耀下,歐文(Washingt,一七八三至一八五九,美國散文家、短篇作家)的雕像正凝視瞭望著。

「喂,安迪,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但你實在是小題大做了。大家正在議論紛紛。小珍說你交給她一個桌曆,並宣稱它有魔法。這事已經傳遍整個辦公室了。」

「有人動了我桌曆的日期。」安德森向後靠在沙發上。「每一次我離開房間,它就變成二月四日。小薇是那一天過世的。」

「為什麼——可憐的達令。」茉莉的手震動著緊握他的手。「誰會幹這種事呢?」

「我就是想查個水落石出。」

「你確定不是錯覺嗎?」

安德森抽回他的手:「你以為我是誰啊?」

計程車轉入公園時,突然向一邊傾斜,使得他倒向她懷裡。當他們接吻時,她的手指緊攫著他,並狂亂地遊走至他的背脊,然後緊緊抱著他,彷彿他是一塊木板,可讓她免於淹溺之災。在明滅不定的黑暗中,她把頭俯埋於他頸子旁,螺旋狀的鬈髮則在他臉上磨搓浮動。他突然把頭後仰,並將她推開。

「我喜歡你,安迪,」她說道。「我一直都喜歡你。白金漢宮到了。再見了,白金漢,別了,宮殿。告訴你,安迪——我應該告訴你嗎?」她的軀體依偎在他臂彎里。「柏西沒在酒里攙雜別的東西。」

他哼了一聲。他一邊想,一邊被自己的懷舊之情嚇了一跳。有多少次,我和小薇多少次在瀰漫著汽油味的黑夜裡,坐車經過白金漢宮和附近街道。炸彈於一里外墜毀,榴霰彈片像玩具般嘩啦啦地灑落在人行道上,彷彿暗示著生命的歡愉是稍縱即逝的。在那幾個夜晚,安德森幾乎是對周遭一切都產生了理不斷剪還亂的愛意,今天明天會意外身亡的人他愛,眼前淪為碎石堆的文明設施他愛,甚至在那一瞬間,連白金漢宮和車內的伴侶他也愛。而這種突然暴斃的可能性,就像生命中安裝了一個機關。不過今天晚上沒有炸彈,生命中也沒有任何機關,有的只是一個不同的伴侶正依偎在他的臂彎里。

車子停了下來。

「到了。」安德森說道。「我家就在附近。」

他朝上瞥見在高級酒吧流瀉而出的燈光下隱約若現的招牌,那是一個頂著牛蹄、穿著小丑服飾、頭髮冒出火焰、臉部作齜牙咧嘴狀的塑像。在那招牌下方,有著仿哥德式的字體「守護神」。

他們走進這家酒吧時,茉莉似乎是一臉的失望,雖然她並未拒絕來一杯。

「我以為我們要回家。」

「家?家?我沒有家。」安德森語帶嘲諷地高聲演說:「讓羅馬消失於台伯河(義大利第二長河,全長四〇五公里,貫穿羅馬市),教帝國開闊的拱門墜毀陷落。這裡就是我——家。乾杯。」

「噢,別孩子氣了。」她略嫌不耐地說。「洗手間在哪裡?」

她走開時,他正用手指按壓酒杯,然後凝視印在上頭的指紋。他一手塞入口袋,觸摸小薇的信,確認一下此不幸的最佳明證是否仍在那裡。為何是不幸呢?他心裡想。從未愛過她為何是不幸呢?這是因為,他自問自答,因為這封信揭露了私人關係中,我們都知道有它存在卻通常置之不理的鴻溝之一,而在我們知之甚詳的生活里,這個意外的發現,存在著廣大如叢林般未探測的區域,在那兒,原始的愛意與憎恨像老虎似的暗鬥不已。安德森又點了一杯。

「抱歉,安德森先生,威士忌賣完了。」

他叫了一杯杜松子酒。一個男孩靠過來兜售《灰狗特刊》,那是一份刊登晚間賽狗戰況結果的印箋。站在安德森附近一個鼻樑斷裂的大黑個兒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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