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月二十五日 第六節

在伊克里斯頓橋後方、靠近白金漢宮路的倫敦一隅,有幾座曾經獨領風騷、車水馬龍的廣場,名字分別是伊克里斯頓、瓦立克以及聖喬治,其原本盤糾成結的巨大灰泥建築,如今凋零沒落,成為不堪入目的渺小之物。在那地區的街上,充斥著清一色的紅磚屋,其正門前方全圍著醜陋的鐵柵欄;那幾條街,是從瓦立克大街的主幹道分歧而來,貫穿其中的是坪力克街,那裡蓋的大宅都改為十二間單人房的小公寓,以供一些雙親健在或必須看護小孩的秘書和打字員使用,好讓他們有機會發展個人事業。這一類各自門戶獨立的生活,象徵的意義是:腐敗衰微正從我們居住的大城市的結構中,緩慢地蔓延開來;所謂的腐敗,就像是三天兩頭常跑去看芭蕾劇、恣意放縱地與人通姦、行事完全不顧後果——就某種意義而言,這卻是我們這個文明世界裡的完美生活。能住在瓦立克大街的四層樓房,這樣的日子若算是夠愜意的話,那麼住在約瑟夫街的小紅磚屋裡,更可稱之為安逸悠閑的生活了。在倫敦任何郊區,都可以找到這種外型相似的房子,住戶可能是一般職員、學校老師以及做小買賣的生意人;然而,住在約瑟夫街上的人,卻是男娼女妓、名不見經傳的演員、電影臨時演員、藝術家和新聞記者,這些人早已放棄鯉躍龍門、鹹魚翻身的成功夢想,眼前只滿足於賺個幾英鎊,然後到雷迪戈耶街角的守護神酒吧里和人拌嘴鬥氣、喝他個酩酊大醉。不過,在小紅磚屋裡這群頗有個性的居民中,還夾雜著一些事業非常成功的人士,沒人能解釋他們為何定居在這聲名狼藉的地帶,甚至連他們自己也不明所以。這些人包括兩名公司總裁、一位服裝設計師、一位德高望重的婦科醫生以及一位退休的工會幹部。住在約瑟夫街十號的安德森,也被人認為是反其道而行的傑出人士,他的住宅會顯得與眾不同,是因為窗台上有個花盆箱,那是門戶獨立的一樓住戶佛萊契利細心栽種的。安德森結婚那年,買下這房子的九十年租約。

這一晚,他走過散發明亮燈光的守護神,目光不為所動地從雷迪戈耶街轉入約瑟夫街。這時,一名在約瑟夫街頭打滾的妓女芙蘿西·威廉斯,對擦身而過的安德森盈盈一笑。他深吸一口氣,撲鼻而來的是一陣廉價香水的氣味。接近家門口的時候,他既興奮又沮喪,內心的罪惡感交融在喜悅感中,所有感受都變得曖昧而難以言喻。他將鑰匙插入鎖孔,剎那間肩膀被人碰了一下。他急忙轉身,看見大塊頭佛萊契利站在黑漆漆的坪力克街上,一邊顫抖一邊大笑。

「嚇到你啦,」佛萊契利說道:「我瞧見你經過守護神。你沒注意到我。我穿了橡膠平底鞋。」

「你喝醉了嗎?」

「老兄,」佛萊契利語帶責備似地說道:「我是喝了一品脫來借酒澆愁,但還不到爛醉如泥的地步。我再怎麼喜歡酒,也絕不會喝到爛醉如泥。今晚我必須寫出流芳百世的詩句。還有十二個客戶得搞定呢,老兄。」他出聲朗讀:「『我不太懂韻腳和韻格,所以我會說「神佑媽咪」彼得敬上。』這是一個六個月大的嬰孩要獻給他母親的祝福語。感覺很棒吧,嗯?」

「依蓮在哪兒?」

佛萊契利抖著腳說道:「外出了。很晚才會回來。我現在可是靠自己本事正正噹噹地掙錢。」

佛萊契利做過各種千奇百怪的職業,那些職業都和約瑟夫街的住戶身分很相稱。他早先以寄發連鎖信和搞老鼠會維生,一度還擁有一張價值不菲的保單,後來他成為舉牌喊價、幫板球和足球俱樂部抬高經費的掮客。近來他賺錢的法子,是提供別人有押韻的聖誕節與生日賀詞。委託者先告知領受者的年齡性格等細節資料,佛萊契利就記錄下來研讀:「比爾叔叔,生日,來自侄女瑪麗的祝福。大鼻子,飼養一頭獵犬雷弟,孫女菲莉絲正在牙牙學語。個性幽默風趣。」然後比爾叔叔會在生日當天收到一張印著兩三行詩句的卡片,內文都是從佛萊契利匆匆記載的要點轉化而來。小本經營的佛萊契利,在卡片印上感性、幽默或虔誠口吻的字句,然後根據信息的長短來向客戶收費,酬庸從兩先令半銀幣至五先令不等。這門生意與季節時令息息相關,不過生日卡的需求倒是全年穩定。

這棟房子粗陋地改為兩間公寓,大廳是雙方共用的。安德森正要打開公寓房門,佛萊契利又說話了:「對了,老兄,今晚有個警察過來找你。他看起來似乎人還不壞。我們間聊了好一會兒。」

「你還是進來吧。」安德森說道。他把燈打開。「喝什麼?杜松子酒還是威士忌?」

「對於能驅寒保暖的小酒,我絕不會說不。威士忌——多倒一點。你是打哪兒弄來這玩意的。」

「薇樂麗弄來的——在黑市交易來的。」安德森給自己倒了一杯。「他想要幹嘛?」

「誰?喔,那個警察。」佛萊契利再度抖動身子,他那小頭銳面的腦袋瓜,在龐大鬆弛的肉體上沒來由地搖晃。他的夾克沾了食物殘渣,鼓脹如山的肚子上面露出弔帶襯褲的線帶。「他像是芥末一樣。」他咯咯發笑。

「什麼意思?」

「芥末,老兄,芥末啊。他叫做克瑞斯,他人就像芥末一樣熱情有勁,懂嗎?他想要幹嘛?他要找你啊。好像是和薇樂麗有關。他這個傢伙人還不錯。」

「他問了些什麼?」

「我可沒泄漏任何秘密,甭擔心。」

佛萊契利一邊說,一邊奇怪地眨眼睛。安德森心裡想,佛萊契利今晚似乎有些異樣。他整個人微微發抖,仿若聽了什麼精巧含蓄的趣聞而抽搐大笑。安德森突然說道:「秘密,你這是什麼意思,秘密?我為何要擔心呢?」

「我在說笑啦,老兄。」佛萊契利隨即變得嚴肅起來,但安德森反而覺得不妙,他認為此時的正經八百是刻意裝出來的,而且眼前這個肥仔只要一放鬆,準會放聲狂笑。「你知道他有兩個小孩嗎?」

「你在說誰?」

「他有兩個小孩,他要我幫他們寫些生日賀詞。想像一下,刑事偵查組的警探會寫出什麼樣的生日賀詞。他是刑事偵查組的,不是嗎?」

「他到底要問你什麼事?」

「從我早上幾點起床,到我的條紋睡褲有多寬,每一件事他都問得巨細靡遺。大致上就這些問題,」佛萊契利隨口閑聊。「你不會相信他居然問這一類的問題。」

安德森再度覺得事有蹊蹺,因為肥仔的口氣聽來幾近威脅。不過,當佛萊契利喝光酒,換上一副好鄰居的面具時——倘若他那副嘴臉,真的是一副面具,而非感性靈魂在肥碩身軀內為生日慶賀而發酵的反射作用——這種感覺仍揮之不去。

「我得走了。晚安,老兄。」

「晚安。」

門關上後,他在扶手椅上靜坐了一會兒,眼睛怔怔瞪著前方。接著,他一一端詳室內現有的傢具:最摩登的灰色地毯、下緣呈鋸齒狀的藍橙色窗帘、鉻合金檯燈、壁爐架上刻有花卉浮雕圖案的玻璃、鉻制電暖爐、天花板上散發恐怖亮光的熒光板。置身於這個充滿俗艷色彩的地方,他心裡想,我一定得離開這裡,這裡和我沒有任何瓜葛。若是安德森屬意選擇在此定居那也就罷了,偏偏他是被薇樂麗說服而勉強同意,她以找住處生活絕非易事為由,況且公寓本是薇樂麗所有,正如同依蓮·佛萊契利原來也是薇樂麗之友。然而,室內仍有一物顯得礙眼,它突兀地杵在鉻制傢具和燈管之間:那是一張喬治王時代的寫字桌,佇立於電暖爐和角狀牆燈之間。這張寫字桌本是安德森雙親所有,他從家裡搬出去時父親送給了他。此刻他走到桌邊,用小鑰匙打開主抽屜。他伸手在抽屜後面摸索,按下一個小突出物,隨後另一個暗櫃便跑了出來,其空間可放入一本黑皮封面、硬殼周邊有大理石花紋的書。安德森兩手捧書,動作誠惶誠恐,彷彿那是易碎物品。然後他在桌前坐下,雙眼直盯著黑皮封面看。安德森頭一回在這書里寫東西,是一個禮拜前的事,接著他連續四晚熬夜,每一晚都搖筆連寫好幾個小時。從那時候起,每天晚上他都有一股展閱書中故事的衝動。他寫的是自己的故事,但閱讀時卻體會到一股全然陌生的感覺,彷彿這是別人的故事,和他自己毫不相干。這股心中渴望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他下班後回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展閱書中故事。

今晚他先去看了電影,銀幕上是好萊塢的明星,但他清清楚楚看到的卻是這本書的形狀外觀。如今他正坐著端詳封面,雙手抓的就是這本書。他心裡想,我可以為所欲為了。手一動,這書放回抽屜里,手再動,抽屜關上。然而,如果這動手的人,是從安德森認知的自我——那個圓滑機智、即將升上董事的經理——當中所抽離出來的,又倘若寫下書中故事的是另有他人,那麼這個同樣抽離出來的人物,就無法把書放回抽屜吧?他暗忖,這會不會是一種意識空白的體驗?他陷入沉思之際,握書的手必定鬆動了,因為書掉到地上,落在地毯上時還發出輕微的撲通聲。安德森撿起書,翻開它,然後開始閱讀。

現在一切都已落幕。葬禮結束了,驗屍審訊結束了,判決也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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