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月二十五日 第五節

眾所皆知,在很久很久以前,監督者和管理者經常發現自己的生活分裂為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而這兩個部分都涉及到某種人格面向。從小說和電影中,我們熟知資本家在員工面前是暴君,但在妻小面前卻成了情感上的奴隸;歹徒一想到年老雙親就會熱淚盈眶,對待年輕小夥子卻是動輒打罵。這樣的基調直接轉換一下,便可看到高級主管在辦公室里是耐性十足,但一出了辦公室卻隨時翻臉不認人。安德森的例子,就像是罹患典型的企業家精神分裂症。身為一位廣告經理,多年下來,他已有能力自我培訓出敏銳的智慧,並對眼前的人事問題迅速做出正確決策;然而,身為一個平民老百姓,他卻是行徑古怪,沒有責任感,無法對他人的行為做出動機評估,而且在一段時間內立場會搖擺不定。他的不幸絕大部分是這種雙重人格所造成。個性堅強的人,若希望在生活中獲得實質的成就,勢必會付諸實行;個性軟弱的人,若認清自己的極限所在,則可能畫地自限,從此與功名利祿絕緣;但安德森的性格,在他全然不自覺的情況下,融合了堅強與軟弱的雙重特質。對他自己本人,以及和他有所接觸的人來說,這樣的性格組合是一種潛在危險。天性不會去檢視自我人格的安德森,在過去幾周內,懵懵懂懂地開始意識到這個事實。

安德森是簿記主管的獨子。一九〇九年他出生後沒多久,雙親便從綠植林地的小聯排屋,搬到位於艾林一棟新穎且寬敞舒適的華宅。這棟府邸是都鐸式的現代建築,年幼的安德森就在這兒長大。正門是橡木材質,外梁和灰泥造型是仿都鐸式風格的鑲嵌裝飾,此外還有框架特大的採光窗。除了客廳裡頭那個用鮮紅磚塊建成的仿都鐸式無蓋壁爐之外,其他壁爐的造型都相當新潮,都是用五彩繽紛的瓷磚拼砌而成。房子正前方圍起一排木籬笆,用意是要保護一片光滑美麗的小草坪,夏季時分每逢周末,安德森的父親會在那裡刈草。房子後方另有一塊小花圃。這棟房子號稱「都鐸瞭望景」,其所在地沿路蓋的住宅外觀上都十分相似,但在某些建築上的小細節卻各自為政。都鐸瞭望景滿足了安德森父母的雄心壯志。他的父親從中擁有了一座花園、現代化的配管系統,以及美崙美奐仿如繪畫風格的景觀,這些都是綠植林地小窩所沒有的。搬到這麼一個體面的社區,與這麼有教養的鄰居為伍,他的母親真是萬分高興。這份成就的重要性,只有從安德森的雙親亟想擺脫的出身背景來觀察,才能深刻了解。在他父親這邊的家族,是慘澹經營的小小食品零售商;在他母親這頭呢,從事的行業甚至更讓人羞愧、顏面無光。安德森的父母絕口不提這些事;他是從外婆口中獲知的,外公過世後,外婆就搬來與他們同住。她告訴小安德森,她做過許多年的女傭助理。他感到大惑不解,並問她為何為別人工作。「為了糊口飯吃啊,傻孩子。」她說道,接著描述那棟在溫布敦公地附近的巨宅,光是僱用的傭人就有六位之多,此外還有兩個園丁——她的丈夫便是其中之一。「像是一座運動場,」她跟安德森這麼說:「那花園就像是一座運動場。」因此,安德森父親精心栽培照顧的小草坪,她卻輕蔑地嗤之以鼻。在安德森幼小的心靈里,那座花園就像是里奇蒙運動場,他曾經去過那兒野餐;綠油油的草地上鋪著潔白桌巾,上面擺著大塊大塊的派餅,造型奇特的瓶狀容器在小鋼杯中分倒飲料,人人身穿最佳服飾,還有鹿在陰涼處怡然自得地忽隱忽現。他看到了運動場,卻見不著她所描述的,那棟有寬敞階梯、氣派長廊的巨宅,同時也無法體會外婆為什麼會鄙視都鐸瞭望景的小房間、滑稽的窗戶,以及他母親招待鄰家夫人的美味茶品。有時候在這些茶會,或是哪對夫妻順道過來玩個小牌的晚間社交活動中,牌局剛打完幾回合,大伙兒正休息品嘗可口的小三明治或沙丁魚吐司時,外婆會突然現身。然而,她在這些社交場合中出現,可說是十分唐突,因為她不會安靜地坐在爐邊頷首示意。「我想我該走人了。」她會這麼說,或是說「你們玩你們的牌,我去洗洗碗盤。」這時,安德森太太會嚴厲地說:「坐下來,媽,坐著就好。」然後補充說她已經做好必要的安排,要白天在這裡做事的女傭凱蒂,或是瑪莉,還是貝茜,晚上過來幫忙,一點也不需要有人去插手。但安德森的外婆總是有法子找借口脫身到廚房去,然後就會傳來碗盤的碰撞聲,並夾雜著與凱蒂或瑪莉或貝茜親密交談的聲音。多年後安德森暗忖,他九歲時外婆安祥地壽終正寢,這對他母親而言,可說是一種解脫。

那時是一九一八年,大戰結束的前夕。他的父親由於扁平足而無法從軍之後就十分沮喪消沉。這個安靜陰沉、留著一臉不算討人厭的鬍鬚的人,並未多說什麼,不過在被軍隊摒棄之後,就一股腦地在屋前屋後的草地上除刈修剪起來。他的母親也陷入苦惱之境;不過回憶過往,對安德森而言,他父母的悲痛與其說是出自一片愛國情操,還不如說是一種社會地位的挫敗。為國出征是件好事,別人也都這麼做,所以因扁平足而被軍隊刷下來,就等於是蓋上一個令人不舒服的獨特戳記。他父親的扁平足本來只是笑話一則,但是自從被軍隊拒收之後,這事就非同小可了。「他深受口齒不清所苦,」他的母親如此告訴訪客,然後嘆了口氣又說:「這使他和軍隊無緣。」

戰事仍未終止,民生已出現匱乏之虞,貝茜換成了艾爾希,安德森在當地的高中就學。後來大戰熄火落幕了,民生物價上漲,許多依舊過著奢華日子的人,卻故意拒絕投入職場。安德森的父親說到這些人時,總是一肚子火,原本安靜不多話的他,生起氣來份外教人印象深刻。「不工作,就餓肚子吧。」他會這麼說。「不是不能做,而是不願意做。真想做事的人還怕會沒事可做嘛,這些礦工啊。」礦工全然拒絕為國砍伐木炭,這和他準備為國效命的情操比較起來,此種不義背叛的行為,絕非這寥寥數語所能表達清楚的。

安德森的父親剃掉了鬍子,甚至變得比以往更有活力朝氣,但礦工的變節作為,尚不足以危及都鐸瞭望景的穩定財務。安德森十二歲時,發生了一件一生中的大事。他爭取到獎學金,卻決定棄之不用。接受了獎學金,即是意味要到公立學校住宿,這卻會對他的雙親造成財務負擔。然而意外的是,他的父親非常希望他拿這份獎學金,但擁有最後決定權的母親竟投反對票。為何她不要他領受獎學金呢?事後安德森左思右想,他判斷由此事可明白得知他母親這名勢利之徒的程度與界限。她的野心到了住在都鐸瞭望景、精緻茶點,以及與街坊鄰居一起玩牌的程度就已經是極限了。她所了解的社會層面,只包括進入當地的大學預科學校,及網球俱樂部會員;至於公立學園和大專院校,對她而言卻是毫無意義,那隻不過是個奇特世界,那裡頭的人和其怪異企圖心,都超過她的理解範疇。安德森太太把人分為三個社會層級:「趾高氣昂的人」、「體面有教養的人」,以及「泛泛之輩」。說不定,她嫌惡趾高氣昂之徒的程度較厭惡泛泛之輩為甚。

就這樣,在仿都鐸式壁爐的陪伴和框架特大採光窗的籠罩下,安德森長大了,成為一個留著鬈髮、笑容純真、在遊戲活動中表現相當出色且非常聰明的小夥子。至於他的雙親,似乎是更加俗不可耐,而且對他們生活之外的世界,也更加摸不著頭緒。然而,這種自滿心態真的很怪嗎?安德森夫婦搬到中產階級的下游階層,藉此順利隱瞞自己非常卑微的出身;一生中能擁有這樣的成就,也許算是夠了。自滿的膽小鬼與不滿足的貪心鬼的區別,在道德上曖昧不明但實質上涇渭分明,而他們歸類在膽小鬼這一邊。社會學家這麼說過,這種滿足感明顯地伴隨著情感上的界限。膽小鬼在自我的生活層面中,獲得安全感的方式有兩種:其一,以認可的態度,觀察他們無法觸及的外在世界中的某個機制(例如安德森太太對英國皇室家族的宗譜可說是如數家珍);其二,比他們更下游的社會階層若表現出不滿的貪婪行為,就毫不留情地加以指責(例如那些不仁不義的礦工)。

安德森應該放棄獎學金的決策定案後,他的雙親便以直接又稱心如意的方式來規畫兒子的生涯。大學預科學校畢業後,可以到銀行或保險公司上班,一開始是資淺職員,然後爬到經理級職位:對他們來說,這樣的發展方向不但令人滿意,而且幾乎是順理成章。然而,兒子脫離他們生活常軌的行徑,教人既困惑又難過。確實,安德森頭一樁脫軌行徑可能會傷到所有的天下父母心;因為安德森犯了偷竊罪,結果被大學預科學校開除學籍。這個事件既丟人現眼,而且讓人心亂如麻;他在更衣室里將另一個小夥子褲袋裡的五先令移到自己的褲袋中,結果當場人贓俱獲。或許,他的雙親最難過的莫過於開除學籍讓他們臉上無光。就他們的兒子私下的了解,兩老痛心之處在於兒子既不可能無辜,道德勸說也無法讓兒子明白自己的行為是錯誤的。

顯然的,讓這麼一個年輕人進入銀行業,暴露在金錢的誘惑里,是輕率躁進的作法;安德森於是進了航運貿易商行當小弟。在那兒,他的表現一度是員工楷模。一年後,他升到基層職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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