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威威的房間里,雷佛頓和安德森安坐在扶手椅上,室內還有另外一個人坐著,此君是美術部門的總監馮恩,他的體型清瘦,神情無精打采,身上穿的是運動夾克和骯髒的灰色長褲,目光凝視著窗外的街道。現在的時間是十點五十分。馮恩突然說道:「他來了。」
外頭響起一陣騷動,緊接著一個小矮子沖入房間。
「各位,各位,抱歉,」他說道:「暫請稍安勿躁。你們會感到不耐煩,但還是請稍待片刻,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他把塞滿雜誌和文件的公事包往地上一扔,隨即脫下帽子、圍巾以及大衣,然後又一溜煙地衝出房間。接著盥洗室響起沖水聲,爾後他才再度現身。
「好啦,」他說道:「好啦。瞧瞧我桌上有些什麼東西?書籍、雜誌、還有一些無用的廢物。」他將滿手的藝術雜誌丟到地板上,然後看著這堆東西眉開眼笑。他的頭髮筆直豎立,兩道濃眉活靈活現,仿如呼之欲出。「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猜雷佛頓已經告訴你們兩位了吧?」
雷佛頓滿足地從煙斗呼出煙來,然後說道:「我透露的不多,威威。我想你會希望親自說明。」
「好吧。」威威高興地說道。他先發出語焉不詳的感嘆聲,然後猛按鍾鈴鍵。有個女孩現身了。威威一巴掌打在桌上。「我的熱牛奶和藥片,瓊斯小姐。」
女孩消失了。威威坐回椅子上,目光環視眾人,他的神態像是眼前的聽眾有三百位,而非僅有三位。
「有一件事,」他說道:「我們每個人今天早上都做過了。你們知道那是什麼事嗎?包括這房間里的每一個人,連辦公室里所有的男士都幹了這個勾當。」威威激動地揮舞雙手,他那宛若小矮人的三角臉散放出滿足的光采。「傑克老弟,不是你腦子裡正在想的那回事,」他朝著莫測高深、面無表情的馮恩說道:「你腦袋裡轉的念頭,絕非我們每天早上非做不可的事——即使是咱們之中消化功能最佳的大個兒,也不會是他每天早上必行的功課。」
雷佛頓把含在口中的煙斗拿開。
「在這件事上頭,沒有任何統計資料吧,威威。」
「統計資料?不用吧,人類歷史已經說明了這一切。」他笑得前仰後合。「大伙兒不會每天早上都得撇條罷,沒那麼巧吧。那麼,我們究竟會幹啥事呢?」
瓊斯小姐拿著一杯牛奶走回來,並將三顆綠色藥片置於威威側邊。他不耐煩地朝那些東西揮揮手。當她走出房間時,威威又重拾話題:「我們究竟會幹啥事呢?」他的音調陡降成耳語。「我告訴你們,各位紳士。我們會刮鬍子。」
雷佛頓繼續從煙斗里呼出煙來。馮恩仍舊看著窗外。安德森身體向前傾坐,想要擺出一副興緻盎然的模樣。但他的思緒中只存在那個顯示出二月四日星期一的桌曆。這意味著什麼呢?威威猛然起身,跨過堆滿地板的《占星人生》、《神韻》、《時尚》,以及《印刷業油墨指南》等雜誌,開始在房間里踱起步來。
「活在現代的男人,每天早上爬出溫暖的被窩,伸伸懶腰,照照鏡子,然後花五至三十五分鐘的時間用冰冷的鋼刀在自己的臉上動武。他又削又刮,把戰場上的一切夷為平地,這是一場對抗自然生長法則的戰爭,一場永無休止的戰爭。每天早上,他總是最後的贏家——但付出的代價卻是如此可觀。一條條的膠布,刮鬍後專用的洗滌劑、清爽撲粉,他一一物盡其用;他還跟老婆起口角,接著赫然發現已經八點十五分了,這時又得為沒時間著裝而焦急。」威威一路說下來,聲調上揚有如演員口白般的慷慨激昂,但此刻卻突然急轉直下,變成甜美柔順的綿綿情話:「假設現在,我們發現了一種方法可免除這種日復一日的折磨,只要說出『魔術一點平』這句話,就會發覺我們的鬍子已經刮好了——這對二十世紀的男人來說,難道不是最棒的恩惠嗎?」他單手伸在胸前,佇立了一會兒後,才緩緩垂下手來。「各位老弟,」他煞有其事地說道:「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概念。真的非常了不起。這不僅僅是另一個廣告客戶而已,此事攸關全民福祉啊。」
他坐下,將一顆綠色藥片放入口中,然後啜飲牛奶。
馮恩改變坐姿。安德森俯視雙腿。一股異樣的感覺在他心頭盤旋了好一會兒:他的下半身和上半身分家了。這個感覺若是真實的呢?假設他的腳,他的整條腿,都無法聽從大腦傳來的指令。假設大腦現在正送出一項指令,而且——突然間,他的右腳抽筋似的在地毯上來回顫動。他漠然呆視它的一舉一動。
「該談正事了,」雷佛頓說道。「我已經列好提綱概要,威威。要發給他們嗎?」威威喝著牛奶,吞下藥片,依序掃視每個人,然後才點頭示意。「好。這是一項新產品,目前市場上仍前所未見。它是從中非的特戈洚巴樹提煉出來,然後再加以精製和特別加工處理。」
「特什麼東東?」馮恩說道。
「特戈洚巴樹。」
「這玩意兒,和你在印度的科羅曼德河岸找到的神奇山芋根有關嗎?」
「我懂,我懂,」雷佛頓說道。「聽起來是很滑稽可笑。也許它和特戈洚巴樹無關;也許只是一種單純的藥品。我們必須弄清楚的是,客戶不會認為他們可以蒙過自己的廣告代理商。但重要的是,產品必須有效。使用它,幾乎就像使用一種免刨刷的刮鬍乳霜——免刨刷簡直如同免剃刀一樣舒適。你在臉上塗抹它,過一分鐘後再將它擦乾拭凈,然後你的臉頰就會變得光滑柔順,而且一整天都會依然粉嫩粉嫩。」
「即使是到下午五點鐘的時候,也不會出現鬍渣嗎?」
「絕不會出現,」雷佛頓鄭重其事地說。「這是此項產品的保證。好啦,依照慣例,廣告代理商得擬定計畫。產品正在南非開始生產,並預計在英國和南非兩地同步推出銷售。至於美國和歐陸的銷售代理權目前還在磋商交涉中。我們的首要工作,便是幫這項產品取個名字。現在它暫稱為『調劑一號』,不過製造商建議命名為『新修臉主義』。我和威威都覺得這個名字爛透了。再者,我們得想想如何打這場宣傳戰,這場仗可能會在年末開打。負責製造的是多非產物公司,屆時氣候會影響這家南非公司的生產量。我們必須先決定好宣傳的主力點。報刊雜誌、電影院、海報——我們要做宣傳的是一項革命性的產品,如果能發掘更多革命性的廣告手法,銷售成績勢必更佳。」雷佛頓把煙斗塞回口中,但隨即又取出。「還有一件事,安迪、小馮,你們聽著。威威召開這次初步會議,目的就是要你們開始動動腦。他會從創意方面來掌握客戶。我會處理行政監督的事項。安迪,你負責文案的發想,還有你,馮恩,你負責片廠的部分。你們的下屬都得清楚此事。每個人都必須全力投入,但要提醒他們這項業務得秘而不宣。」
雷佛頓把煙斗放回嘴裡,顯然他的發言到此已結束。威威吞下最後一顆綠色藥片,起身站著,雙手交叉於身後,注視著安德森和馮恩。
「老弟,有什麼想法嗎?這案子聽起來如何?」
雷佛頓一邊吸著煙斗,一邊愉快地說道:「先別急,威威,給他們一個機會想想看。」
安德森心想,該是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了。
「年末的意思,是代表此事不急。」
威威轉身朝向他,口氣溫和但充滿訓誡之意。
「這事很緊急。我要你們把這事視為十萬火急的要事。我要創意的火花立即激蕩出來。我要的是有創意的作品,老弟,而且不要他媽的懷胎九月來構思。」他有如一台小型發電機,呼嚕嚕地對著保持坐姿的三位同仁轉動。
馮恩以不高興的嘶啞聲說道:「你們手上有那樣東西嗎?」
雷佛頓像個魔術師似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棕色的小瓶罐,交給大家傳看。標籤上寫著:「調劑一號」。罐蓋旋開後,露出白色的糊狀物。馮恩和安德森好奇地看著它,隨後安德森終於說道:「有人試用過了嗎?」
「今天早上剛好用過。」為了讓人審視他光滑無瑕的肌膚,雷佛頓把臉偏斜一側。「有如魔法般神效。塗上去,再擦掉,鬍子就沒了。」
「新修臉主義,」安德森深慮地說。「你們知道,這個名字還不算最糟的。」
「或者,可以叫它作『無剃刀』,」馮恩提議。「抑或是以無剃刀為主旨的概念。比如說這樣:『爺爺爸爸都禱告,早日改用無剃刀』。」
威威一拳擊在桌面上。安德森揣測,這會兒大家都已進入狀況了;他心裡也已萌生一個方案大綱。辦公桌後方的小矮子大為氣惱,但他一開口,卻毫無煩躁不安的語氣,只有裝腔作勢的悲傷,以及帶著滑稽意味的失望之情。
「你們都搞錯了,老弟。」威威鬆開拳頭,然後手掌成杯狀環握著下巴。「這不是可以拿來搞笑的產品。你們不能用諧趣手法來賣革命性的產品。」
此刻提出反駁和質疑,都是不智之舉,安德森一邊暗忖,一邊抬腳懸空畫了幾個圈圈和十字架。不過來點小小的抗議也許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