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坐在像是劇場的房間里,座位消過毒,望著塗成綠色的煤渣磚牆壁上的一扇窗戶。玻璃的另一頭掛著厚厚的化纖窗帘,我總覺得像是從連鎖汽車旅館裡借來的。窗帘的另一頭,他們正在準備達利安·克雷的死刑。
注射處刑分四個步驟。脫掉他的衣服,感測器貼上胸膛,兩根針頭插進靜脈,其中一根備用,導管的另一端連接幾個長筒。先注射生理鹽水,保持血管暢通。然後,典獄長給出信號,窗帘拉開。接下來,注射硫噴妥鈉,這種麻醉藥讓他失去知覺。隨後注射泮庫溴銨,全身肌肉癱瘓,停止呼吸動作。最後注射氟化鉀,停止心臟跳動。死因是麻醉藥過量、呼吸和心臟驟停,但受刑者當時已經沒有意識了——我們這麼認為。
哈瑞爾夫婦和希克斯先生坐在前排。這次他們都來和我握手,對通納的事情表示震驚。他們詢問達妮的情況,他們曾經輕蔑地認為達妮是個有毒癮的小淫婦。我說她運氣不錯。通納死後,我抱著她上樓進廚房,看見她的頸部鮮血噴涌。我喊人幫忙,盡量用力按住傷口,感覺她的生命令人絕望地從我的指間流走。還好幾碼內就有十來個警察和法醫。他們很快穩定住她的傷情,開著幾輛車送她去醫院。
她最後會恢複的。通納的子彈穿過她的喉嚨,只差幾毫米錯過頸靜脈,輕輕擦過頸動脈,離開身體時對脊骨造成了細微的損傷。手術耗時很久,康復過程會很痛苦。一時衝動之下,我站在病床邊請她和我住到一起。為什麼不呢?我心想。也許這正是我需要的,一個墮落天使,不管去哪兒都帶著武器。但她拒絕了。她父親和繼母飛來紐約,全家在病床邊終於和解,她已經同意搬去和他們住,在亞利桑那的一家特別診所完成康復,然後回去念書。不過她不再想當心理醫生了。她已經受夠了瘋子。
湯斯也在處刑現場,他和受害者家屬坐在一起,與其他的觀眾——也就是記者和當地執法機構的頭頭腦腦——握手。他已經交了辭職書,正在基於他的冒險故事開發劇集。我們開了幾句玩笑,什麼我可以來為他工作之類的,然後一個記者拉走了他,他在旁邊擺姿勢拍照。我們最後終於喜歡上了彼此,但案件已經結束,我和他也沒什麼可聊的了。除非我再有熟人被殺,否則我恐怕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今天天氣不錯。就算不是,比方說是個暴風雨的夜晚,我也會忍不住撒謊,只為了避免陳詞濫調。不過天氣真的不錯,是一個明媚的夏日,一切都充滿生機。空氣醇厚而溫潤,舉手投足間我感覺空氣貼著我的皮膚,像是要先和我溫存片刻才肯鬆開。向北的火車上,軌道兩旁的樹木搖曳不止,車站的鮮花綻放得頭重腳輕,像是動畫片人物醉得吐出了舌頭。就連去監獄的路上,除了柏油馬路、水泥地面和欄杆,我還看見了一簇艷麗的向日葵,驕傲地挺直腰桿綻放光彩。就像迎接我們的儀仗隊,時刻準備對空開火。說起來,這些正是克雷將要永遠失去的東西。他失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對他的懲罰。但他似乎並沒有不情願吻別這個世界。最後一餐他要了三分熟的牛排,還有龍蝦和巧克力蛋糕——他和警衛分著吃了蛋糕。他讀了一陣雜誌,睡了一覺,顯然沒什麼障礙。不知道那是什麼雜誌。在我的想像中是一份陳年《淫慾》。
我們來到監獄門口,遇見一小群抗議者,大概有二三十個,有幾個人舉著標語。他們五花八門,有上了年紀的嬉皮士,有一名修女,兩位佛僧(腦袋剃得鋥亮),幾個年輕人(認真,長須長發)。隊伍里有個姑娘,沉默地站在那兒,沒有舉標語——特蕾莎·特雷奧。自從那天在公交車站分開,我沒再見過她,也沒和她通過電話。我對她揮揮手,她似乎沒有看見我,大門隆隆關閉。
不過我終於有了克萊爾的消息。幾天前的一個晚上,基本上放棄了希望的我收到一封電子郵件:
嗨,西碧萊恩:
一向可好?還記得我嗎?抱歉我沒法打電話也不能寫信給你。我當然不生氣。你救了我的命。我認為我是嚇壞了。不是被你,絕對不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認為就是這個世界突然變得可怕了,我只能回家,回來當個乖小孩,其實我本來就是個孩子嘛。我在長島海灘老爸家過暑假。我討厭這地方,但過得還行。然後我要去瑞士念寄宿學校了。說來奇怪,我還挺興奮的。我是不是很遜?也許我會很討厭那兒,但誰知道呢。也許我會溜回來找你。你還會允許的吧?謝謝你,讓我和你混了那麼久。謝謝你為我做的所有事情。也謝謝你沒有做的所有事情。謝謝你那麼照顧我。對不起我不能繼續照顧你了。但你並不需要我。不是真的需要。謝謝你假裝需要。
XOXO,克
五點鐘,典獄長下令,窗帘徐徐拉開。達利安·克雷被捆在黑色長台上,兩臂伸展,像是上了十字架,也可能是什麼虐待狂按摩椅。注射器導管從他的手臂伸向牆上的一個窟窿,牆的另一面是操縱點滴的技術人員。雖說我知道隔間等於劊子手的面罩,但我還是覺得沒什麼意義。害怕讓犯人知道自己是被誰殺死的不成?難道他還能從墳墓里爬回來鬧鬼復仇,或者在地獄裡等著他們?假如真是這樣,區區一堵牆真能糊弄住鬼魂嗎?
克雷環顧四周,向我們微笑,抬起手指輕輕晃動。所有人都不安地動了動,我望向前面一排。哈瑞爾夫人的頭髮日益稀疏。哈瑞爾先生的頭皮屑落在肩膀上。不知為何,這兩個細節讓我悲哀得難以自制。這是不會有用的,我心想,什麼也不能安慰這些人了,也許除了讓歲月慢慢撫平傷口,或者其他什麼小樂趣的補償。記憶會漸漸褪色,而這種褪色本身又是另一種悲哀。雖然命案告破,正義得到伸張,但謎題——真正的謎題——卻永遠無法解答。此刻他們坐在那裡觀看死刑,握住彼此的手,大概也漸漸看清了這個事實。典獄長問克雷還有什麼想說的。克雷點點頭,嘟囔了幾句。典獄長皺起眉頭。
「犯人的遺言是:『別難過,』」他清清喉嚨,「『我寬恕你們所有人。』」他拿起內線電話飛快地說了幾句,下達命令。麻醉劑進入克雷的血液系統。他立刻有了反應,像是吃驚似的抬起頭,然後慢慢放下。他的身體似乎開始放鬆。他像是要對抗睡神,突然又抬起頭看著我們。他看著哈瑞爾夫婦,然後看著希克斯。他們轉開視線。他看著湯斯,湯斯瞪著他。克雷對他點點頭。然後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盡量想讀到點什麼,想得到他傳達的什麼信息,隨便什麼都行。他露出笑容,我覺得是對我微笑。不過誰知道呢?這會兒藥效已經起來了。然後他閉上眼睛,腦袋落回檯面上。
典獄長下達命令,又一種藥物進入他的身體,癱瘓他的肌肉,我們看見他的手指抽搐了幾下,隨即靜止不動。我們看見他的胸膛升起,落下,然後不再升起。他們注射最後一種藥物,最後一樣還在動的東西——心臟——也停止了。我們目不轉睛地看著。幾分鐘後,醫生走進房間,宣布克雷於五點十二分死亡。我起身離開,沒有和任何人告別。我不想看見他們轉身時的面孔,也不想讓他們看見我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