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五月十八日至二十一日 第七十七章

湯斯去找家屬談話。挖掘還在繼續,但他基本上放棄了今天還能找到第四顆頭顱的希望。技術人員忙著採集證據,運回實驗室處理。接下來還有大量鑒別和調查的工作,鑒證人員要通過結果儘可能地重建犯罪過程。湯斯需要親屬的DNA,但至少有一家人將得知他們所愛的人仍告失蹤。我看見了達妮,她還是一個人,我對湯斯說我去找達妮談。

我揮手招呼她,守封鎖線的警察立刻放她進來,就好像我們也是執法人員。我和達妮有點忍俊不禁,我的角色從下三濫扒糞專家一路變成謀殺案嫌疑犯和調查局跟班,現在事情就快結束,到底是什麼已經不再重要。

「你找到了它們。」她立刻說。

「調查局找到了三個。還缺一個。他們需要DNA確認身份。但我認為……」

「你認為什麼?」

「沒什麼。」

「什麼?告訴我吧。」

「聽起來很奇怪,而且萬一我錯了,事情會很尷尬。但我覺得我看見了你姐姐。」

達妮微微一笑,使勁捏了捏我的手,然後鬆開。她清清喉嚨,開口時我意識到她哽咽了。

「我該怎麼做?」她問,「怎麼給樣本?」

「他們會送你去實驗室。你也可以自己去。我可以陪你。」我拍拍她的肩膀,「不需要現在就去。」

「我沒事。」她說,「我想喝杯水。」

「咱們去屋裡。」

「不,沒事,別麻煩了。」

「別傻了,又不麻煩。」我領著她走進大門,「實話實說,我非得上廁所不可了。」

我們爬上吱吱嘎嘎的門廊,打開門。我請她進去,但她搖搖頭。

「你先進吧,」她說,「感覺很嚇人。」

「確實嚇人。」我說著走進去。屋裡很臟,散發著狗屎味。用透明膠帶固定的躺椅四周堆著各種報紙,電視架上擺滿藥瓶。某人在這兒等死來著。感覺像個墳墓。我們走進廚房。晾碗架上,空的金酒酒瓶一字排開,像是她熱衷於回收利用。中餐館的免費日曆用釘子掛在水槽上方,日期停留在四月。我洗個杯子,接了杯水。

「謝謝。」她皺著眉頭說,試著嘗了一小口。小狗跑進廚房,我不由得畏縮,但它這次懶得沖我叫。

「嘿,你看。」達妮跪下撫摸小狗。小狗舔她的手,輕蔑地掃了我一眼,隨後又跑回屋子裡。「知道有什麼事情很奇怪嗎?」她問我。

「什麼都奇怪。」

「對,但具體而言,克雷為什麼不把第四顆頭顱和其他的埋在一起?他不像這麼隨便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我說。我想到此刻會如此就挺奇怪:我和達妮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這麼奇怪的一個時候變得這麼熟悉?多久了來著?六個星期?

「好吧。」我說,「記得我們在布魯克林挨黑槍那次嗎?」

「唔,好像挺耳熟。」

「那天是幾號?」

「幾號?」

「對,記得嗎?」

「五月十四號。」

「你怎麼這麼肯定?」

「因為第二天我來了月經,那天我很擔心。來晚了。」

「哦。」我說。我抬頭看她的眼睛,但她轉開了視線。我走到牆上的日曆前,低聲計算時間,手指沿著日期上下移動。達妮困惑地看著我。「對我們開槍的不是弗洛斯基。」我對她說。

「什麼?怎麼可能?」

「因為她在州北出庭。為克雷辯護,還記得嗎?」

「操。」達妮說。

「對,操字用得很準確。」

「那你認為是誰?還有誰想要你的命?」

我思考片刻,說:「不會有人恨我恨到這個程度。」

她翻個白眼,怎麼看都像克萊爾。「正經點,肯定有人不希望真相大白。有人害怕我們會挖出來的東西。」她說。

「就是這個,你說對了。」我想也沒想就抓住她的手,她沒有縮回去。

「我說對了什麼?」她看起來很興奮。

「你說『挖出來』,有人不希望我們挖出那些頭部,發現其實只有三個。等我們知道少了誰,就知道放黑槍的是誰了。」

達妮收回她的手,前後踱步,說:「你認為會是誰?」

「要我說?通納。丈夫一號。」

「你認為少的那個是他老婆?為什麼?因為他不喜歡你?別那麼敏感嘛。」她笑著說。我真希望能再抓住她的手。

「隨便你嘲笑吧,」我說,「也許這就是他討厭我的原因。他從一開始就試圖阻止我。」

「但為什麼呢?他想隱藏什麼?」達妮在桌邊坐下,蹺起腿,我開始踱來踱去。

「你想一想,」我說,「也許克雷之所以沒有埋掉她的頭顱,是因為他根本沒殺她。他從頭到尾都沒提過她。只提過另外三個女人。而他說過他剛開始並不想殺她們,之所以下手,只是因為他母親撞見了,嘮嘮叨叨逼著他殺人。他說在他母親發現之前,他拍了幾張。」

「幾張什麼?」

「照片。」我說,「等一等。」我再也忍不住了,走進衛生間,半關上門。終於解放了。「你看,」我喊道,「為什麼沒有她死後的照片,只有活著時的?警察說因為她是最後一個,但假如她是第一個呢?克雷在廠里工作,遇見她,她想當演員,他當時並不想殺模特,因此他沒有理由擔心會留下線索,拍照說不定還能討她歡心,幫他跟老闆拉拉關係,所以他給她拍了照。然後他開始殺人。事後,通納看見新聞,看見警方通告和素描像,請大眾留意皇后區一名招募美麗女孩的攝影師。」我沖了馬桶,飛快洗手。衛生間沒有毛巾,我只好在褲子上擦手。「他拼湊起線索,看見機會,能除掉玩膩了的老婆,也可能他結婚就是為了她的錢。於是他殺死她,模仿在報紙上讀到的犯罪手法。分屍棄屍。大功告成。一切都很好,直到我出現。」我打開門,走回廚房,「這個想法瘋狂嗎?你怎麼看?」

「我看你就他媽的像一顆痔瘡。」通納說。他站在達妮背後,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握槍抵著她的頭部。達妮對我使勁眨眼。小狗站在門口也使勁眨眼,跑過來聞聞通納的鞋子,通納用腳推開小狗。

「呃,」我舉起雙手,「算了吧。」

「什麼算了?」通納問,「我他媽警告過你,我他媽哀求過你。天哪,都是你的錯。」

「老兄,這附近到處是警察,你逃不掉的。事情結束了。」

「對,結束了。事情是被你挖開的,等我埋了你,就會重新結束。」

達妮盯著我,眼神里充滿懇求,就像克萊爾那樣。她的眼睛充滿淚水。小狗蹲在通納和我之間的油氈地毯上,豎起耳朵聽著聲音。

「警察會發現你妻子的頭顱不在這兒,」我說,「他們會看清真相的。」

「廢話。他們會認為被克雷埋在了其他地方,他媽的做了個煙灰缸也有可能。誰知道呢?那孫子是個神經病。要是沒有你去糾纏他們,他們不可能自己想出來。就算能想出來,也是幾個月後的事情了。我有的是時間遠走高飛。我可以離開美國。我屁股上只剩你這根刺。還有這個脫衣舞娘。來,打開那扇門,打開燈。」

「聽我說……」我說,但我沒什麼可說的。

「快。」他使勁用槍口捅達妮的頭部。達妮的眼淚滴在他手上。我按他說的做。我打開門,摸到開關。門裡是通向地下室的樓梯,掛在頭頂上的燈泡光線黯淡。狗立刻衝下去,開始研究樓梯。

「現在下去,」通納說,「給我慢慢走。」

我舉著手,一步一步下樓,小心翼翼地不被狗絆倒。底下的房間四四方方,水泥牆面有些開裂,腳下是泥地。房間里一股霉味,雖說今天挺暖和,但地下涼颼颼的。這兒有鍋爐、管道和一堆垃圾,多看兩眼你會發現那是暗房用品。樓梯上方有一道黑色厚帘子,通納押著達妮下來,他隨手拉上帘子。達妮的一條胳膊被扭在背後,臉色血紅。從我遇見她到今天,她第一次顯得很害怕。

「看,」通納說,「安靜又私密,他們聽不見的。」

突然閃過一道光芒,彷彿銀色小魚游過池塘,還沒等我看清達妮在幹什麼,她的胳膊就從背後拿了出來。她握著彈簧刀。刀光一閃,砍在通納捂住她的嘴的那條胳膊上。通納痛叫一聲,拿開手臂,達妮大喊救命。

我衝上去,撲向拿槍的那隻手,又是一道光芒——這一道要亮得多——槍聲在狹小的房間里轟然回蕩。小狗拚命吠叫,在樓梯上跑上跑下。達妮驚叫一聲,在我和通納之間軟下去,我和通納彷彿正在攙扶她。我不知道她哪兒中槍了,也不知道槍在什麼地方。通納想推開我們。達妮的頭部落在我肩膀上,我感覺她把彈簧刀塞給了我。

槍聲再次響起。這次我聽見子彈擊中鍋爐的叮噹一聲。達妮輕輕呻吟,像是在睡夢中哭泣。我握住彈簧刀,另一隻手穿過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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