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五月十八日至二十一日 第七十六章

掛斷電話,湯斯立刻調派人員封鎖那片區域,黎明時分,挖掘工作正式開始。特倫斯和另一名探員來接我,先跑了趟唐恩都樂買甜甜圈。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我們發現警車已經前後封死了街道,紅色警燈默默轉動。麵包車和政府的黑色羚羊佔領了整條街道,挖土機在旁邊待命。水銀燈照亮了那幢屋子和庭院,樹林被照得雪亮。混亂的場面吵醒了鄰居,他們出門看熱鬧,在門廊和車道上站成一排,像是見到馬戲團進城,打算在馬路對面安營紮寨。警察放我們過去,我看見上次打過照面的那個年輕母親,她站在沃爾沃旁邊,望著街對面她總覺得鬧鬼的破敗房屋,她很快就要知道陰魂到底是誰了。

我們停車下車。天空將亮未亮,風有點冷。穿黑色大衣的調查局探員、穿制服的警察和穿白色防塵服的鑒證人員圍上來,拿咖啡,拿我們擱在引擎蓋上的奶精和糖包,拿超大號盒子里的甜甜圈,還沒涼下來的引擎充當保溫器。

屋子的門開了,湯斯出現在門口,估計是被咖啡的香味勾出來的。他朝我點點頭,但先低聲對部下說了些什麼,他們四散而去。

「我一直在和寄養母親談話,就是那個格雷琴。」他說,從紙板托盤裡拿起一杯咖啡,掀開塑料蓋。蒸汽飄了起來。

「然後呢?」

他撕開兩包糖倒進咖啡,然後加了兩小盒奶精。他從邊緣吸了一大口咖啡,重新蓋上塑料蓋。他嘆了口氣。

「她前言不搭後語,但沒錯,克雷經常過來,探望她,照顧她。偶爾還幫她還貸款。」

「太可疑了。」我說,「克雷對她恨之入骨。」

「是啊。還有,她的男朋友被抓過,因為虐待兒童。」

「他在哪兒?」

「死了,肺癌,十五年前。」

「你認為她知道克雷的計畫嗎?」

他聳聳肩說:「多半不知道。我們要帶她回去錄完整的口供,但我猜她更像是不想知道。喝喝金酒,看看《價格競猜》,這麼過日子更輕鬆。」他看我一眼,「還有,在克雷說他去收拾後院時拉上百葉窗。」

「什麼?她這麼說?」

「對,幫她收拾院子。」

「但應該不是後院,我認為是樹林。他說沙鼠還是什麼鼠就埋在那兒,也是他拍照的地方。那是他的地盤。」

「對,我知道,你來看。」

我們從車輛之間走過去,另一名探員跑過來對湯斯低聲說話,朝膠帶後越聚越多的看客比比畫畫。人群不情願地分開,幾個警察護送一小群人走到前排。來的是死者家屬:希克斯先生、哈瑞爾夫婦、約翰·通納,他們眨著眼左右張望,像是剛從深度睡眠中驚醒。

「稍等。」湯斯說。他灌下一大口咖啡,走了過去。他和家屬輪流握手,碰到男人就使勁搖一下,對哈瑞爾夫人是輕輕一捏。他們圍住他,小聲交談,每個人都瞥了我一眼。哈瑞爾先生茫然眨眼,還是上次的那個獃滯表情。希克斯點點頭,我也對他點點頭。哈瑞爾夫人看著我,露出由衷的笑容,抬起手指輕輕擺了擺。我報以微笑,也揮揮手,感激得難以形容。只有通納不肯和我對視,估計是因為上次的事情還有點尷尬。他看著湯斯,在小記事本上寫寫畫畫,直到手機響起,他轉身接電話。湯斯走回來,對我點點頭,我跟著他過馬路,忽然在人群的另一頭看見達妮,她一個人站著。我抬手打招呼,但她似乎沒看見。她站著一動不動,視線能刺透我的皮膚。

「來,」湯斯說,「這邊。」

我們走進大門,我再次走過茂盛的樹叢、朽爛的別克和拉著百葉窗的下沉房屋,這會兒到處都是身穿藍色風雨衣,戴著橡膠手套的人,他們這兒戳戳那兒擦擦,天知道在看什麼。後院那段倒下的欄杆已被搬走,原處貼著一條紅色膠帶。一名警察點點頭,抬起膠帶讓我們過去。

樹林里仍舊黑洞洞的。光線從樹榦之間橫著照過來,從上方的樹葉縫隙之間漏下來。光線一次只驅走一團黑暗,輪流照亮一截樹枝、一塊石頭、一張反光的臉、一隻手。挖掘的鑒證人員還開著手電筒和頭盔燈。他們移動和挖掘時像是被光束系在了地面上。周圍漸漸亮起來,燈光一盞一盞熄滅。他們用膠帶將樹林和草地分成網格,插上小旗和帶編號的塑料定位樁。靜電噪音和無線電對講機的嗡嗡聲不絕於耳。

還沒有任何發現。我們耐心等待。太陽升起,白晝降臨。我脫掉外套。不時有探員過來找湯斯,他的對講機和手機響個不停,他每次接聽都用一根手指堵住耳朵,朝著對講機或手機大喊大叫,但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和我一樣站在那兒。他喝完咖啡,找地方扔垃圾,最後給了一個拎著一塑料袋挖出泥土的探員。又一個小時過去了,他看著我,聳聳肩。

「怎麼想?」

我也聳聳肩。「不知道。」我猶豫片刻,四下看了一圈,然後壓低聲音說,「呃,我要撒尿。」

他皺起眉頭,說:「憋不住了?」

「實在憋不住了。」其實我剛到這兒就想去廁所,但不管往哪棵樹後躲都會撞見調查局的探員。

湯斯嘆道:「去屋裡上吧。可不能出任何意外。」

「哈,哈。她在屋裡嗎?」

「誰?寄養母親?不在,她去總部了。」

「好,我去去就來。」

「隨便,不著急。」

我按原路返回,小心翼翼繞過做了標記的地方,穿過欄杆走進後院。這地方也許曾經籠罩著幼稚的鬼屋氣氛,此刻卻和大多數嚇人的地方一樣,在白晝的光線下顯得狹小而悲哀。話雖這麼說,但想到進屋我還是有點緊張,我站在後門廊上,一隻手抓著銹跡斑斑的門把手,不禁有些猶豫。我隔著積灰的後窗尋找那條狗。

就在這時,我聽見樹林里騷動起來。不是很嘈雜,只是無線電通話突然增多,後院附近的人開始跑動,但足夠讓我知道他們有了發現。我轉身跑回去,穿過圍欄,穿過樹林,來到警察和探員聚集的地方,這會兒他們像是一群好奇的看客,也需要被維持秩序。我擠出一條路,找到湯斯。

「湯斯。」我喊道。他扭頭揮手招呼我過去。其他人紛紛讓開。

他站在一條幾英尺深的溝壑前,穿連體服和白色套靴的探員在小心翼翼地挖掘,他們用的是刷子、淺盤和小刀,就像進入古老遺迹的探寶人。

「找到什麼了嗎?」我問。他只是指指地面。他們挖到了金礦。一顆牙齒和一枚耳環。兩樣東西都被泥土裹著,擺在白布上等攝影師拍照。你能看見牙齒與下顎相連處的白色牙根。耳環是個帶黃色垂墜的扇形吊飾。

「牙齒現在還說不準,」湯斯對我說,「但那個耳環,我對它比對我老婆的訂婚戒指還清楚。它屬於珍內特·希克斯。」

他們繼續一英寸一英寸地挖掘,其他人站在旁邊觀看。半小時後,他們找到了第一顆頭顱。剛開始出現的只是幾縷頭髮。他們小心翼翼地將每一根頭髮與泥土分開。接著,顱骨的頂部出現了,碎裂的白色拱形猶如地下沉睡的恐龍蛋。一個大塊頭男人(戴黑框眼鏡,穿白色帶靴連體服和浴帽,顯得很可笑)跪下去,用貂毛畫刷清理顱骨。他用牙科器具在顱骨四周挖掘,俯身吹開泥土。五分鐘後,顱骨的上半截出現在我們眼前,空蕩蕩的眼眶在泥土上方盯著我們。有什麼東西閃閃發亮。

「另一枚耳環。」他說,起身讓攝像師拍照,然後低頭繼續工作,用刷子清理顴骨和曾經是鼻子的窟窿。

「這兒。」蹲在幾英尺外的一個女人喊道。她要是不出聲,我還以為那是個男人。她身穿白色太空服和白色套靴,戴著白色發帽和護目鏡,看上去和她的同事毫無區別。她摘掉護目鏡,抬頭對湯斯說話,我發現她是個二十來歲長著雀斑的小個子姑娘。「另一顆頭顱。」她說。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他們一共挖出了三顆頭顱。埋在地下的頭顱拼成一個三角形,周圍還有一具專家認為是豚鼠(不是沙鼠,也不是倉鼠)和一隻貓的骨架。

「克雷提到過貓嗎?」湯斯問我。我和他肩並肩站著觀看。

「沒有。」

「也許他忘了。他需要記住許多屍體。」

「不,他不會忘記。」

「對。」他贊同道。這話聽起來真是可怕。所有人都站在那兒看著三顆頭顱。它們曾經是活人,有面孔的活人,面孔背後是思想。現在它們空空蕩蕩,就像破碎的瓷器,大腦和血液已經消失,黑色的洞眼曾經是看、聞、呼吸的器官。三顆頭顱對我們微笑,隨時可能大笑。湯斯猜測有兩顆金質臼齒的是南希·哈瑞爾,他早就記住了她們的牙科記錄。另一顆頭顱雖然有裂紋還裹著泥土,但那一口牙齒曾經白得驚人。朵拉·吉安卡洛。達妮的孿生姐姐。湯斯說她沒有蛀牙——完美小姐。

整個場地都靜悄悄的。人們走來走去,壓低聲音說話,照相機咔咔拍照。沒有人說出大家都在思考的問題:第四顆頭顱在哪裡?

「那兒挖得夠深嗎?」湯斯指著幾英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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